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沈知节

作者:尺素寄鱼字数:2850更新时间:2026-05-24 12:29:12
  净业寺在山顶,要爬很长一段阶梯。她把马寄存在山脚的客栈里,一个人慢慢往上走。
  路上叁叁两两的香客,有说有笑走在一起,有的是一家老小,有的一对男女,隔着一臂距离,手指不小心碰到一起都要道歉脸红。
  夏鲤走在这些人中间,不紧不慢。
  净业寺的山门肃穆,夏鲤看着那山门恍惚想到了前世的云隐寺,她扫了一圈,不知为何总觉得熟悉。
  走进去,又听到有人讨论这儿的锦鲤甚有灵气,心里越发觉得熟悉奇怪,便要走向那里,却远远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喊。
  “…沉知节!能敢不敢出来见我!”
  夏鲤的脚步顿住了。
  沉知节。
  …百晓生给她的册子里那个冰冷的名字,在此刻突然有了声音、有了形状、有了温度。
  她之前打听过他的消息,但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自夏家那件事后,沉知节就没了踪迹,连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马上成婚的未婚妻也不知道。
  夏鲤甚至以为,他可能死了,但现在,可能就在离她不过几十丈的距离。
  夏鲤寻声找去,便看见偏殿的空地站在一群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女人和她的丫鬟婆子,以及几个看热闹的香客和几个面容尴尬的僧人。
  那女人穿着绛紫色的衣裙,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泪水打湿,妆容已经花了,眼下的脂粉被冲成两道深色的痕迹,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但她站得很直,不甘心弯下,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颈上一道细细的青筋,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沉知节!”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你躲在里面算什么男人!你当年说会娶我,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却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什么都没有说就递来解除婚约的信,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人就决定下来,毁了我的尊严我的真心!我傻傻找了你四年!甚至因为你死了…你对得起我吗!?”
  旁边的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嘴里劝着“小姐,您别这样”“小姐,仔细身子”,她一概不理,只是死死盯着偏殿那扇半掩的门,像是要用目光把那扇门烧穿。
  偏殿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穿着僧袍袈裟,手盘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半闭着眼睛,似看那个女人又似在看众人。他已经剃了头发,头上点了戒疤。
  整个人又高又瘦,眉眼柔和细看如冰冷淡。无悲无喜。
  沉知节,武器为无情扇,二十六岁地榜榜首,出了名的风流人物。此风流非彼风流,他有一个未婚妻,名于陵雪,赫赫有名的京门贵女。他为讨未婚妻欢心曾经做过不少风流事,比如上战场争功名,求皇帝加封未婚妻为县主此类。
  可现在,他手里捻动佛珠,淡然开口:“于施主。”
  于陵雪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沉知节…你…你真的在这…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沉知节脸上没有其余表情,“于施主,贫道不叫沉知节,出家四年,法号了尘。前生种种皆已放下。施主又何必执着?”
  “放下?”于陵雪笑了,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妆容彻底糊成一团,“你说得轻巧。你放下了,不要了名字不要了前生,那我呢?我等你娶我,等你等了八年,期间我推掉了多少门好亲事,我跟我爹吵了多少架,我——我又找了你整整四年,才找到这里。你跟我说放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沉知节,你对得起我吗?!”
  沉知节沉默了片刻。
  风从山间吹来,吹动他宽大的僧袍,吹动他手中佛珠的穗子。他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又像是已经在这山上生了根。
  “于施主,”他终于开口,“贫僧当年年少轻狂,做过许多错事,也说过许多不该说的话。辜负了施主的情意,是贫僧的罪过。但如今贫僧已是方外之人,施主也该向前看,莫要再为过去的事耽误了自己。”
  于陵雪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陌生至极。许多年前这个男人笑吟吟地喊她阿雪说要娶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她,现在,现在却要她放下,说自己年少轻狂…
  “方外之人…好、好一个方外之人!”
  于陵雪后退几步,
  “既然如此,我于陵雪与你沉知节恩断义绝,犹如此发——”她扯出一缕头发,抽出腰间匕首劈了下去,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拦不住。
  可即便如此,眼前的人还是一言不发。
  她恨恨地看着他,泪水从眼睛里溢出,“沉知节,我诅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无法成心中所想,心中所念。”
  她离开了,丫鬟婆子跟着她,一群人很快消失在寺门外。偏殿安静下来,几个香客被僧侣一一请了出去,到了夏鲤,夏鲤却说,
  “我有疑问想请教了尘法师。”
  那僧侣扫了她一眼,见她腕间竟有寺中最为宝贵的红佛眼念珠,便说了句施主稍等。不一会夏鲤被请了进去。
  夏鲤进了禅房,禅房不大,布置极简,一张木榻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题“本来无一物”五字。桌子搁着一杯茶,想来已经凉了。
  “施主请坐。”沉知节坐下,给她又倒了一杯。
  夏鲤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看着眼前的男人。
  “了尘法师,”她开口,没有拐弯抹角。“我想请教的是,人为什么会突然想遁入空门。”
  沉知节抬眼看她。
  “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禅房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沉知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杯中凉透的茶。茶水倒映出他的脸,青年时的他与现在重合在一起。
  “施主觉得,”他缓缓开口,“贫僧是为什么出家?”
  夏鲤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是因为逃避?”沉知节开口,拨动手中佛珠,“贫僧年轻时确实做了许多事,练武,寻访名师,挑战江湖高手,赢了大笑,输了苦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一天能做天下第一。那时候贫僧便觉得人生不过是——不停地攀爬,不停地超越,直到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后来,贫僧确实也站在了高处。地榜榜首,天下皆知。走到哪里总有人叫上一句沉大侠,走到哪里都有人递帖邀贫僧饮酒论剑。以及…方才施主也许也见过了,于施主与贫僧有段孽缘,于施主人善,贫僧当初的心意不假,也与她约定叁生。那时候贫僧觉得,人生到此夫复何求。”
  夏鲤没有插话,拳头却硬了。
  “可是后来,贫僧开始觉得无趣,练剑论武无趣,站在山巅也只觉得冷、空。觉得这些事毫无意义。赢了怎么样,输了又能怎么样?天下第一又能怎样?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土。”
  “所以?了尘法师是觉得当初做的任何事情其实毫无意义,辜负别人也好,犯的错也罢。全被你抛弃,你不要了沉知节的名字,不要了未婚妻,不要了家人,不要了前生。剃了头发,得了个法号,就变成了新的人吗。”夏鲤尽量在维持自己的声音平稳。
  “贫僧想,当初做的事情对当时的我自然有意义。因为那时当时的我想做的,练武是,挑战高手是,与她相爱也是。但,出家也是。只不过与现在的贫僧而言,许多的事情已经没了意义。施主问我,为什么出家,是因为这是贫僧该做的路。想做便做了,没有后悔也没有遗憾。”
  眼前的男人面色从容,宽大的僧袍,清瘦的脸庞,看上去倒真的像超脱尘世,成了什么“方外之人。”
  夏鲤几乎笑出来。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