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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破破破字数:5133更新时间:2026-07-13 16:19:13
  朔北军休养那么些时日除了等辎重补给调动兵丁重整旗鼓,也是在等黄河结冰,否则光渡河便要损失不少。这段时日,突厥一直在劫掠北岸其他城池,在庞洌的调兵遣将下倒也打得有来有回,只各处都叫突厥糟蹋得不成样子。横朔像是枚钉子一般嵌在北岸,往各处都便利,叫人恨得牙痒。
  前一日黄河冰冻,后一日梁茵便斩了犯兵,以血誓师。第二日,大军进攻横朔。然而大河冰冻于两方都是便利,突厥本就不爱守城,摆出兵马来,隔着黄河与朔北军打了起来。此前的战斗助长了突厥的野心,觉着朔北军不堪一击,总想着打过南岸来再劫上几回,若能占下南岸诸城将南岸搬空自然更好。
  朔北军折损不少,新补上来的兵员无法立时成为战力,这一战直打了个山河变色。
  梁茵守在防线后头,虽也斩杀了不少吓破了胆转头便逃的士卒,但她也亲眼看着前头的精兵们是舍了命在搏杀的,武将们身先士卒顶在前头,不曾有一个畏死。黄河两岸横七竖八地洒满了两方士卒的尸体,黑血渗进冰层里,寒冷彻骨。
  这一仗从天亮打到天黑,两方不约而同地鸣金收兵再待来日。
  朔北军折损了两个将军,梁茵进军帐的时候,诸将正哀恸,见她来,都敛了敛神色。梁茵向庞洌见了礼,诸人便议起事来。大家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心中更是郁郁。但该议的事总得议,一个一个地说起正事来。
  打仗的事梁茵插不上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她在思忖一件事,突厥到底有多少兵?她今日压在后头,是将战场看全了的,怎得觉得突厥兵力远胜此前所知呢。她想不明白,便问了问,诸将便道确有此感,疑心突厥仍在增兵。
  这便又有了两个问题,突厥还能压上来多少兵力,以及他们又是从何处来的。
  庞洌点了一支斥候绕道过河,绕到横朔背后去摸进阴山,找到突厥增兵的山道,又点了沉靖和带一支兵马悄然行军增兵到阴山,待斥候找到山道便出兵截断。黄河这边便不强攻,多佯攻侵扰,重南岸防守,等到北面后路截断便可关门打狗。
  梁茵出了军帐,风里带来战场的气味,硝烟、尘土、血腥……还有逐渐开始腐烂的、正在被灼烧的令人作呕的味道,梁茵向着黄河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坚定地迈开脚步。手下人给她牵了马来,她翻身上马,带着人回了渠安县城。
  她的人已收了消息,往她这边来。等的时候,梁茵沐了发浴了身,她倚在浴桶边上,身后有终替她散了发小心地揉搓,她浸在温暖的水中,绷紧的身体慢慢松解下来。
  她在水汽氤氲里有片刻的恍惚,烽火硝烟、冲锋绞杀在她眼前一一闪现,她今日不在两军交锋的最前头,但她手上沾的血腥不比谁少,全是自己人的血,她压在最后头,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朔北军的兵卒,惶恐的、惊慌的、稚嫩的、茫然的一张张的脸,有几张面孔,她此前也见过,会说笑会紧张会说大话,到了最后全都定格成茫然无措和不敢置信。
  她把手沉进水中,分明已是洗干净的一双手,好像又渗出血来。她从来做的便是这样的事,她的手上什么样的血都有,早都洗不干净了,也不必洗净,她是做脏活的,这样的世道得有人来做这样的脏活,不然圣人草芥都不过是同死。她的背后也有她要守护的东西,如果她们需要,她自然会为她们赴死的。她在水下收起五指,攥紧了拳。
  梁茵换了一身宽松的袍,散着发,进了书房,她的人已在等她,见她来齐齐行礼。
  梁茵抬了抬手免了繁文缛节,直问向自己想知道的。
  “……王庭那边的同侪不曾暴露身份,只是被困住了,失去音讯的时候仍是在打探王庭的消息。如大人所想,莫咄的根基不稳,这回南下,把摇摆的部族全都拉了来,这才有这般大的声势。但他久不在王庭,对王庭的把控自然是大有削弱的,原是半点消息出不来的,现下想些办法也能偷着出入了……”
  “……突厥的大族们本想的不过是趁机抢上一波,见好就收,但已被莫咄绑上战车,便轻易脱身不得了,又因着与朔北军战事焦灼,莫咄连发多道命令要求各族出兵出力,出的多了要的便也多,参与的部族多了,分赃便要不均,有几个部族是颇有微词的……”
  “……我们原支持的几家在夺位风波中不曾有大的损伤,只是日子有些不好过,莫咄也晓得他们豪富,逼着他们出了大血,这几日也有些被我们说动了……只不过这些狡诈的家伙,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们想要见大人……”
  梁茵挑了挑眉:“我?你们露了身份?他们晓得你们后头是谁?”
  “不曾,正是因为不晓得他们才不愿松口,卑职猜测他们应是想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给他们吃个秤砣……”
  “那他们想要什么?”
  “休战、互市,想要以更低的价买我们手里的东西……商贸断了,他们也不好过,馋着盐和茶呢。”
  “哈,”梁茵笑了一声,“贪婪有些时候会让胆小怯懦的人生出吞天的心。”
  “大人,我等下一步该如何做呢?”
  梁茵的指尖轻敲桌案,片刻之后回道:“他们想见我,那就见好了,我亲自去一趟。”
  “大人!不可!若是诱你入彀呢?怎能冒这般的风险?”
  “险么?”梁茵又笑,“富贵险中求啊。成事就在眼前,怎能因着顾惜己身而将诸多姊妹兄弟的心血付诸东流呢?便赌上这一回,成则功在千秋,败也无愧天地。”
  “大人!”
  “好了,便这般筹备,我在那边决断也更快些。”
  当下议定,各处该如何做都议到了,各自散去。梁茵束了发,连夜回了军帐,与庞洌密谈了一回。庞洌自是不想应她的,可梁茵说的也不错,战事眼见焦灼,难不成等着开春突厥自行退去么?介时他们脸上都是无光的。不如赌这一场,哪怕输了,监军仍在渠安坐镇,死在突厥王庭的不过是个冒名赌徒,谁也不会晓得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输不起呢。庞洌长叹一口气,满怀歉意地对梁茵道:“是我无用啊。”
  “节帅不必如此,梁某也是堂堂正正的千牛卫武学出身,结业时也是发过誓要将己身许国的,诸将哪一个不是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呢?梁某忝居高位至今,并不比谁高贵,忠骨若能埋在北疆,也不算是白来。节帅,此间事,便都托于你了。此战,必胜。”
  庞洌起身,郑重地向她躬身行礼,梁茵退了一步,也回了一礼。
  昏暗的灯烛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映在了帐上,烛火摇曳,晃了一下影,却复又坚定起来。一个人影转头而去,徒留另一个久久坐在帐中。
  梁茵从庞洌那里出来又去找了沉靖和,出来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又是一个望日,一轮硕大的冷月高悬于天,清清冷冷的光洒落下来照亮了脚下的路,梁茵站着看了一会儿,江畔是何人初见月,江月又是何年初照人呢,千秋万代,唯有朗月永照,在这如水的月色之下,谁人不是滔滔江水中微小的一粒芥子。
  有终跟在她身后,陪着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夜色,她不跟梁茵同往,她要在这边假作梁茵一直待在渠安不曾离去。她自是不会觉得梁茵会出什么事,在她心中梁茵无所不能,可在这无边月色里,她竟也觉出了几分怅然。
  “走罢。”梁茵不过看了短短地一会儿,见有终也痴痴地看,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有终忙回过神,跟上她,不知怎地,忽地很想问,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问道:“大人方才在想什么?”
  梁茵快步走着,听她问话,柔柔地勾了勾嘴角,却只是摇了摇头,不曾应她。
  不过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啊。
  不过是如此这般罢了。
  梁茵亦是乔装打扮避人耳目走的一处朔北军不曾封堵的山间荒僻小道出的阴山,与关外的人手汇合,奔袭数日潜入王庭,见到了乌图,乌图是老王的弟弟,新王的叔父,老王在时对他颇为倚重,但莫咄却与他素有嫌隙,继位之后乌图的权势大受侵蚀。
  这位老达干也打过十余年前那场仗,晓得南边的王朝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那之后便不敢再兴南下的心思。前些年梁茵的礼送到他这里,他便觉得这样便很好,不用打仗南朝的好东西就能到他手里,茶、盐、酒、丝绸、瓷器,他向来拿最大最好的那一份,吃得饱饱的。自莫咄开战之后,他便再没路子搞到好东西了,喝完了的茶叫他心里痒痒的。莫咄不爱用他,只把他高高供起来,尽拿大道理威逼利诱着从他这里掏好处,他自然也对莫咄不满,抢到的好东西若能分他一些,那倒好说,可说是先分给了出了兵的部落,等到了他手里都是些什么?
  呸,真当他老了么。
  梁茵换了一身突厥人的袍子,解了发髻结成发辫,面上也做了妆点,瞧起来与一个英气的突厥女郎并无差别。乌图进门,梁茵起身对他行了一个突厥的礼,说起突厥的话:“在下梁蕴之,见过乌图达干。”
  乌图打量着她,瞧她看着年轻,心下不满,但等到梁茵抬抬手,叫有初打开带来的匣子,乌图又觉得这英朗的女郎很是知礼了。
  匣子里的流光溢彩一闪而过,乌图伸手盖上了盖,笑着与梁茵说起话来,匣子自然是交给了乌图身后的侍从:“客人远道而来,请入座罢,尝尝我们突厥人的酒。”
  话不必先说,酒却可以先喝起来,梁茵自无不应。酒是上好的烈酒,是与中原全然不同的滋味,但滚进喉咙里是一样的炽烈。她喝得爽快,乌图大声叫好,酒喝到了才说起事。
  “这位梁小友瞧着很是年轻,何处任职呢?”乌图假作醉意,实则清醒得很,眼眸里满是算计。
  梁茵也假作已喝上了头,话语也跟着飘了起来:“好叫达干知道,梁某人没有什么正经的官职,却能将达干想要的东西弄到达干面前,以往的盐、茶、铁锅、矾石还不够梁某人在达干面前喝一场酒么?要知道,这些东西本是一分一厘都不许过阴山的。”
  “哈哈哈,自然是够的!你何时来我这里,好酒都是管够的!”乌图大笑,“只不过,我一直好奇,你我都晓得这些东西都过不了阴山,你又是哪里的门路呢?也不怕汉人皇帝杀头?”
  “也没什么好瞒达干的,我的祖母给皇帝的姑母做过乳母,我的母亲又给长公主的女儿做过乳母,我母亲与长公主可是奶姊妹呢,”梁茵眯起眼睛笑意盈盈,“达干可有奶兄弟?达干如何待他,他又如何待达干呢?”
  乌图有一瞬的惊讶,转过眼与身旁陪座的大汉对了一个眼神,那正是他的奶兄弟,是他最忠心的仆从也是他最信任的伙伴,他一下便明白了,这样的身份是不会擅自行事的。皇帝的姑母与可汗的叔父,恰恰是一般无二的心思啊。他们又不要大位,可不管大位上是谁,都不能不将他们当回事。
  “原是如此。这我便放心了。”乌图大笑,又与梁茵推杯换盏。
  梁茵又喝上几轮,瞧起来更是自在,对乌图道:“我家主子倒想问问达干,这生意做得好好的,两边发财的事,怎得就打起来了呢?达干是不想做这生意了么?”
  “怎会!”乌图摇头,叹道,“不晓得汉人皇帝与长公主亲近与否?我与我们小可汗却不是很和睦,他将将继位,谁也不放在眼里,我是不想打这仗的,奈何说了不听呀!”
  “陛下与我家主子当然亲近了!不然能做成这不要命的生意?我们陛下年幼继位,父母皆已不在,我家主子是做姑母的,自然打小便照应,陛下大了也知恩图报,对我家主子信任有加。”梁茵大剌剌地道,好似已醉了一般什么都说,“莫咄可汗今年多大了?二十多岁了?你瞧瞧,这就不同了,我们陛下登基的时候才六岁!六岁!六岁的娃娃晓得什么?叫她做什么她不怕,有个宗亲在身边自然就是依靠。看看我家主子,好一段姑侄佳话!”
  乌图的眼中的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又劝了几杯酒。
  梁茵装作耐不住,放下酒盏,直言问道:“我家主子叫我来这一趟,就想问问乌图达干,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能不能做?达干说了还作数么?若是不成,我又该将礼送到谁人那里去才能接着做这生意?请达干指条明路罢。”
  听到这话,乌图嗤笑一声,道:“走到谁那里也无用,可汗铁了心要打,把草原上的兵丁和马匹抽完了也要打,这样的雄心壮志,是你送一点礼便能有用的么?”
  梁茵露出几分困惑:“他还能占住河套不走不成?把兵马打完了,草原上的家业便不要了?”乌图本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他们牧人是逐水草而居的,叫他们到南边去他们也过不来那样的日子,抢一些便算了,耗在那里做什么,草原上的牲畜草场便不重要么?他估摸着莫咄是故意的,把各部的兵调到前头去打没了,他带着荣耀回来收拾便轻松了。可谁的扈从不是宝贵的自家子弟,凭什么都要耗死在这样没什么好处的战事上?莫咄不听他的劝,他自是心里有些想法的。
  梁茵不遗余力地挑拨,喝上几轮酒就有几句话拨在乌图心坎上,最后状似不经意地道:“达干啊,我听这意思怕是咱们做不了这生意了,来,多喝上几杯,便当是作别了。”
  “怎得这么说?”乌图也已喝了不上了,想想以后再没处得那些好东西,心下便觉得不甘。
  “可汗是个有雄心的,门路既然走不到他那里,那还能有什么法子呢?算了算了,可惜。”梁茵摆摆手。
  乌图不说话了.
  酒已喝尽了,梁茵一头栽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
  *达干:找了一个少数民族类似“大人”的表述。
  前面可能有些对不上的,后头我会串一串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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