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手机震动,周随鸣接电话,来电的是过往合作过几次的客户,有支片子想问问他年底有没有时间接。
周随鸣原想转给宋莺,琢磨下,觉得她最近揽自己的烂摊子也够呛,叹气回复:“进山拍?不行吧,没啊,不是找借口。我当然知道户外效果好,但就几个镜头,加点后期特效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干嘛非得找罪受,肯定棚拍稳定点,也安全。”
他懒得出去,揉着眉骨坐在座位上讲电话,直到对面有人坐下。
邱振扬到了,周随鸣瞧见人,对那头说,回头我盘盘工作量再回你,匆匆挂断。
“新生意?”
邱振扬用起子开啤酒,周随鸣摇头,说不准备接。
“刚听了一耳朵,好像还不错啊。”
“赚不了几个钱,还麻烦,预算都紧巴巴的,要真去山里拍,光勘景一条就要累死了。”
邱振扬看看他,随即问:“你现在每次拍东西之前都会计较这么多吗?”
周随鸣喝一口酒,放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一定觉得我变得特俗吧。”
对方摇头,说拍东西哪有高低贵贱之分,随后将炉火开大。
两人边吃醉鸡煲边闲聊,大部分都是周随鸣提问,邱振扬讲,话题永远在后者身上打转。
师兄说得口干舌燥,啤酒进度都比周随鸣快一倍,赶紧暂停,说:“老听我讲有什么意思,你呢,接的片子也不少吧。”
“差得远了,片场那些狗屁倒灶的哪有你追龙卷风刺激。”
邱振扬筷子伸进锅里,捞了一会,才说:“你好像对自己的生活不太满意。”
周随鸣安静几秒,“工作久了都这样。”
师兄笑,“我也在工作啊。”
“这哪能比,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可以将工作与爱好结合得那么好,还能看遍全世界,永远都在路上,在冒险,哎,羡慕不来的。”
邱振扬关小火,忽然问:“你还记得何婷吗?”
周随鸣愣了一下,“记得,你前女友啊。”
也是同系的师姐,她与邱振扬是校园情侣,做户外最苦的那段时间,何婷陪着邱振扬一同熬过,感情非常稳定,认识他们的都以为两人未来必会结婚。
然而,在师兄事业有起色之后,他却和何婷分了手——没什么狗血剧情,和平分手,只是具体原因无人知晓。
“怎么突然提这个?”周随鸣问。
“这次回来,除了之前参加影展,我还去了她小孩的满月酒。”
哈?周随鸣筷子抖了两下,想起前几天是在朋友圈看到过。何婷后来结婚比较晚,对象是个搞科研的,挺宅,与邱振扬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是去送祝福,顺便送红包,邱振扬笑起来,“那年我刚当上签约摄影师,一年有十个月在外面跑。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一直很支持我,我当时觉得自己运气实在太好了,可以碰到这样一个人。”
他接着道:“但到第二年,我和她提了分手。”
发生什么事了吗?周随鸣不解,毕竟很难碰到另一半如此支持户外拍摄这种半高危的事业。
“没有,不是她退缩了,也不是我不爱她了,而是我觉得我不能这么自私。”
邱振扬继续说:“你知道我的个性,认定的那一条路走到底,我绝对不会回头。我爱摄影,爱我的工作,爱冒险爱挑战,也爱她,但我兼顾不了所有的爱。”
“我去南极拍摄,一去就是十五个月,能见到的活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我今年三十五,但从二十五岁开始,我春节就没回过家,和家里人关系都很疏远。又因为经常跑动,交不上长久的朋友——你看,就连你,我都要几年才有机会见一次。”
他将手机推过去,翻出自己ig的摄影页面。
那是周随鸣无数次被工作鞭打时汲取能量的绿洲。邱振扬滑到其中一张蓝色冰洞的照片,半边浅半边深的光线美得心惊。
周随鸣看探索频道发过,他当时想,真好啊,真羡慕师兄又在世界的另一端捕捉到了足够震慑人心的瞬间。
“这是去年在阿拉斯加拍的,为了在冰洞抓光线变化,十几个小时,我趴着不能动一下。之后就生了一场大病,躺了整整三个月才好。”
周随鸣沉默,久久才道:“这条路有多辛苦我当然知道,我也干过的。”
“不止辛苦,随鸣,生活比你我以为的都要公平,你放弃的东西,必然会在另一边补给你。”
邱振扬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的摄影页面,“我曾经也想过,当初如果选了另一条路会怎么样?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何婷结婚,估计你早喝上我们小孩的满月酒了。”
他坦然一笑,“但当我回头看,我又没办法后悔。我失去了那么多珍贵的东西,得到的,同样无可替代。”
师兄为了追求摄影极限,只能牺牲爱情,再之后是家庭、亲人、友谊,最后甚至是他自己。他将所有充沛的感情献给镜头,自然无法再分出半分给其他人事物。
孑然一身,不拖累任何人,是邱振扬做出的选择。
“所以兼顾不了就兼顾不了,我用我的眼睛看过那么风景,再用镜头记录下那些瞬间,有遗憾,但没有浪费。”
他说完,调大炉火,醉鸡煲再度变得热气腾腾。
弥漫的白雾中,周随鸣扯开嘴角,他了解邱振扬的意图,笑容有些苦涩。
“你想告诉我,人不要美化没走过的那条路,对吧。”
“如果让你再走一次呢?”
邱振扬隔着雾气看他,“如果让你放弃现在一切,你的工作室、人际关系,朋友、爱人,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周随鸣顿半拍,“没这机会吧。”
“怎么没有?”
邱振扬点点手机,发了什么给他。
“我下个月要去纳米比亚,那里有个天文加户外的沙漠观测项目,目前还缺个摄影助理,你要愿意,我包你机票食宿。”
老天真有意思,吃顿饭也能突然送条路给你走。周随鸣低头,手机上是对方发来的资料介绍。
师兄接道:“不过这次一去至少半年,中途不能离开,你决定好的话,随时告诉我。”
第35章
博恒天地的吸烟点有人伫立。
抽烟的常客们都眼熟他,窄脸,高大英俊,衣着品味不俗,手上用的却是廉价打火机。
同事兼烟搭子知道内幕:郑怀悠的都彭失踪多时,到现在都未追回,也不置办新货。
于是打趣:“这都一年多了,还没买新的呢,没决定好换哪个吗?”
又说,都彭这季度出了新系列,声音更加清脆,叮的那一声宛如仙乐,搞得自己都有点心动。
手中替代品还是在巴厘岛便利店买的,郑怀悠捏了捏,“再说吧,新的用起来总归不一样。”
同事笑了,点头说,也是,有些东西还是用惯的好,看来你喜欢的不是都彭,只是那一枚打火机。
郑怀悠没续上这个话题,低头滑手机。
周随鸣朋友圈这个礼拜没怎么更新状态,上一条挂了个说明,说近期工作室休息调整,请有意向合作的客户单独私信。
他返回消息页面,两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前几天,他问周随鸣考虑得怎么样,对方回答还在考虑。
类似对话已有几次,每次收到周随鸣的回复,郑怀悠先是松口气,再有空生出其他负面情绪。
不想催,也不敢催。他想给他多点时间,然而具体多久,连郑怀悠自己都没想好。
聊天框忽而跳出一连串消息,全是文晓的轰炸,絮絮叨叨说嘴馋,想吃老鸭汤,让郑怀悠帮忙预定。
郑怀悠打字:吃可以,吃完一个礼拜不准出门。
文晓很快回了:[枯萎玫瑰花]那不吃了。
这两个月,外甥当郑怀悠的公寓是旅馆常居。巴厘岛一游仿佛分水岭,郑怀悠回国后一堆麻烦事情,除了接连加班补落下的工作,还去了几次警局,都是去捞文晓。
最后一次,文晓直接进的医院。他被打得很严重,受情伤的仇家为了泄愤,尽往脸上招呼。郑怀悠半夜过去,看见小孩半张脸都是血,缝针的时候明明痛得要死,却又假装不在乎,和他说舅舅,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我妈,我会被她烦死的。
郑怀悠没答应,将此事转告郑佩闲,下场自然是母子二人在线上大吵一架。
之后,文晓出院,还好伤口浅,不会留下太深的疤。不过这么一来,模特工作不能做了,学校那边也下了处分,文晓干脆休学,寄居在郑怀悠家中。
没工开,没学上,外甥终日懒散,仿佛一滩烂泥,将公寓弄得乱七八糟,苦了郑怀悠沉默地跟在后面收拾。
小孩看上去没心没肺,郑怀悠听到他打电话,仍旧死不认错,他伤害了别人,反而一口咬定是对方不自量力。
——我不早和你打过预防针?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你自己不信邪,非要扑上来,以为可以改变我,结果失败了就想把过错全推到我身上?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烂,你也不无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