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渊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正撞见姒晏清顶着那一头灰黑交杂的头发,手上还捏着布包着的冰块,正小心翼翼往榻上那人眼上敷。
他一身湖蓝裙衫,姒晏清满身疲惫,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愣。
可这愣神只在一瞬。
那一头雪发,那蒙眼的白布,狠狠刺入他视线时,他霎时红了眼圈,连呼吸都忘了。
还是殷曌微微侧头,朝着门口,轻声唤道:“是临渊来了吗?”
江临渊这才像被抽了魂,踉跄着扑到榻前,“噗通”一声跪下,抖着手想去碰她的脸,又怕碰疼了她,声音哽咽:“是……是临渊。曌儿……你、你怎么就……”
“怎么,吓着你了?”殷曌直到此时,都还在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来。
“没有。”江临渊摇头,眼泪在眶里打转,“我的曌儿,永远是这天下顶好看的。”
殷曌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指腹蹭过他手背上的青筋:“你不生我的气?大婚那日,我……”
“我不生。”江临渊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你答应过我不会逃婚的,那一定是有天塌下来的苦衷。我江临渊这辈子,都不会生你的气的。”
殷曌用另一只手将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床榻边:“那日事发突然,你不怪我就好。”
“曌儿,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害成这样?”
“无非是有人,觊觎皇位罢了。”
待看清她瘦得只剩下一张皮的脸,那股子心疼瞬间转成了戾气:“曌儿,到底是谁?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我去剁了他!”
殷曌却低低笑了一声,气若游丝地打趣:“只怕你过不了……世子爷这关。”
江临渊猛地扭头,那双原本盛着水汽的桃花眼瞬间结了冰,杀气凛然地刺向一旁的姒晏清:“西南王府的人干的?”
姒晏清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门外却传来青桐的通传:“殿下,西南王妃携郡王在殿外候着,一并前来的,还有江大人。”
殷曌微微偏头,轻轻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敲了敲木头:“听听,你母妃带着你们王府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亲自来瞧我还活着没有呢。你要护着他们,便自己去见吧。”
说完,她转向门口,声音陡然沉下去:
“让江大人进来。”
姒晏清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时候无论再说什么——赔罪、发誓、甚至以命相抵,都过于轻飘和虚伪,连站着都是碍眼。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也是这个时候,江敛正掀帘进来。两人错身的一瞬,姒晏清甚至能闻到江敛身上那股清冽的竹叶气。
江敛没看他,径直往里走。
刚要躬身行礼,却听见榻上那人动了动,声音轻飘飘地传进刚踏出门槛的姒晏清耳朵里:
“临渊,扶我起来。”
江临渊一手扶住她的手臂,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背,将她小心地扶正,让她虚软地靠在自己怀里。
殷曌蒙着眼,脸朝着江敛所在的方向,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父亲,曌儿向您问安。”
那扇门外的日光正好,可姒晏清站在明晃晃的光里,却觉得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
江敛一进门,瞧见殷曌那缠着白布的眼,那一头雪白的头发,心里拗着的那股劲儿,憋着的那口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按理说,他不该来。
该是陛下压着这丫头亲自上江府负荆请罪,给临渊一个交代,给江家一个说法,可他早上发现临渊那孩子又犯浑,竟偷偷换了女装,往宫里头跑——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为了殷曌,什么都愿意做。
江敛站在榻前,听着那声有些虚弱的“父亲”,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原以为临渊进东宫,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如今才明白,这买卖的秤杆子,从来就没在他手里。
临渊的心在殷曌身上,为了儿子日后能在这宫墙里少受点委屈,能顺遂些……他不得不亲自进宫与殷曌谈和。
江敛躬身,往后撤了半步:“殿下折煞臣了。您与临渊还未正式拜堂,这声‘父亲’,臣万万不敢应。”
殷曌蒙着眼,脸却朝着他声音的方向:“我与临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大人看着我长大,跟自家长辈没什么两样。有没有那三叩九拜的虚礼,我都该叫您一声父亲。”
“礼不可废。”江敛摇头,“祖宗规矩,名分大义。名不正则言不顺,冒然应下,反倒轻慢了这些年的情分。”
殷曌沉默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如今我双眼已废,太女之位摇摇欲坠。您是怕,您一旦应了这声‘父亲’,临渊一生的幸福,江家百年的基业,就全毁在我这个瞎子身上了。”
江敛眼底一沉,语气冷了几分:“照殿下这么说,下官还得感谢当日您逃婚,不肯纳临渊入东宫的‘恩情’?”
“当日事发突然,逃婚实属无奈。”殷曌平静地接话,“如今尚未礼成,临渊尚能另择良配。”
“不。”一直沉默的江临渊忽然开口,“我此生非你不可。爹,我无论如何都只要曌儿一人。”
江敛没理他,只盯着殷曌,问:“殿下既然知道如今朝中危机四伏,当日……可曾后悔以身入局?”
殷曌没直接答,只问:“如今朝堂上,局势如何了?”
江敛简略说了——各方各派皆在朝会上发难,明里暗里要动摇储君之位。
“果然……”殷曌听后,问了一句,“哪一派的?”
“清流。”
殷曌了然,“不对。他们被人当枪使了。真正的蛇还没被引出来。”
“殿下知道是谁想杀您?”
“想杀我的人多了。清流那些老头子,以往的刺杀不过是警告,想让我当个听话的傀儡罢了,不会真下死手。可这次不一样……”
“殿下!”江敛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即便你要以身饲虎,也没必要拿自己的眼睛做局!林深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兵书读到哪里去了?哪一条教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孙子》讲‘先为不可胜’,三十六计通篇也说‘保存自己’——你这一废,废掉的可是你的太女之位啊!”
“没那么快。”殷曌依旧平静,“母皇就算觉得我废了,真要另立储君,也得从姓殷的里头挑。那些宗室……早年被我杀得七七八八了,要挑个合适的,一时半会儿还真选不出来。除非母皇和爹爹连夜再造一个,可那也是一两年后的事了,在此之前,我依旧是太女。”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至于那几个姓姒的……若姒晏清真被立为储君,对天下百姓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代明君。哎,这么说起来,我倒真成了给他做嫁衣的了。”
“殿下!”江敛恨铁不成钢,“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
“我没说笑呀。”殷曌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事实吗?江大人,您今日进宫,不就是怕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您想把临渊送进东宫,是想保江家百年荣耀。如今见我双眼已瞎,不肯应下那声‘父亲’,无非也是怕——我若被废了,临渊跟着我一起失去价值,江家也就没了靠山。”
江敛呼吸重了几分,半晌叹了一口气:“……殿下眼下如何打算?”
“我说的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殷曌缓缓道,“不过,姒晏清当皇帝这事……在我报完仇之前,还不会发生。这点您放心。”
“您为何如此笃定?”
殷曌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蒙眼的白布:
“凭我是太女。凭我姓殷。”
“甭管母皇心里怎么想,她们瞎了我一双眼睛,就是辱了天家。母皇就算有心徇私,殷家的列祖列宗——也不会答应。”
“您这些年,在朝堂上周旋,汲汲营营半生,不就是怕江家百年后无依无靠吗?林深防着您资助学生、结党营私,母皇防着您田氏代齐、架空皇权……这些,您心里都明镜似的。”
“可父亲……我能给您一句准话。”
“从今往后,这殷家的血脉里,也有您江家的一分。这天家的骨血里,也有您江家的一半。这江山,您江家占一分;这香火,您江家续一脉。”
江敛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又有一股热气涌上眼眶。他张了张嘴,喉头滚了滚,半晌,才颤声吐出几个字:
“殿下……此言,当真?”
殷曌伸出手,摸索着,精准地抓住了江临渊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了自己掌心,紧紧握住。
“我殷曌以残躯立誓。从此往后,您江家,与这江山共存亡。”
江敛浑身一震,盯着眼前这个被白布遮住双眼的人——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这孩子,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如今,她却用一双瞎了的眼睛,给他指了一条江家百年安稳的路。
“……江家,”他终是躬下身去,“……誓与殿下共存亡。”
江临渊反手握紧殷曌,掌心湿热,低低应了一个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