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那晚之后,荀芙只在走廊上见过他一次。
课间,她和湛航并排走过拐角。湛航说周五湛斌来接,一起去小姨家,想再挑束花。她听着,正要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那头——有一个人正在走过来。
黑色棒球服,步伐不快。她已经看见他了,但来不及收回目光。他走过去了,没有看她,没有放慢步伐。经过的那一秒,衣摆带起一阵极细的风,她手里那页卷子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她低头把卷子抚平。
“荀芙?”湛航偏头看她。她说好,周五一起走。
之后,她再没见过他。
周五放学后,荀芙正蹲在行李箱前迭衣服。关芯推门进来,把一大袋采购物资搁在桌上,踢掉鞋子,一边穿拖鞋一边说:“我今天出去买演出布置用的材料,路过一家理发店——你猜我看见谁了?”
荀芙从行李箱前抬起头。
“廖婷。”关芯坐下来,把袋子往旁边推了推,“她在她舅舅的理发店帮忙,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她还问起你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荀芙的手在迭了一半的衣服上停了一下。“她还说了什么?”
“就问了问,没说别的。我明天还要去那边一趟——你想跟我一起吗?我们可以去看看她,顺便逛逛。”
荀芙沉默了片刻。“好。”
关芯立刻来了精神:“那我明天要穿裙子!天天穿校服,衣柜里的裙子都快发霉了。你有裙子吗?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拍大头贴,那个商场新开了一家店,背景超多。”
“嗯。我找一下。”荀芙扣上行李箱,起身。
二层阁楼,深夜。她拉开衣柜最里侧的柜门,里面挂着几条裙子,颜色从碎花到格纹都有,那些是孟慧生初中时给她买的,有两件是高中后寄来的,标签还没拆,尺码偏小,是小姨代收的。
她把那些裙子拨到一边,从最里面抽出一条黑色的。这条是她自己挑的,十三岁生日那天,孟慧生带她去商场,她在一排蓬蓬纱裙里选了这条收腰的黑色伞裙。那时候孟慧生说这么小年纪穿什么黑色,但还是付了钱。她不知道穿什么裙子的时候,就穿它,即使后来长高了,裙摆从脚踝缩到小腿肚,她也照穿不误。
周六下午,关芯在商场对面的斑马线等红绿灯,拎着裙摆踮脚张望。她穿了一套洛丽塔,引来几个路人回头,然后她看见了荀芙。
人流从两侧涌过斑马线,红灯还有二十秒。荀芙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没系扣,里面是奶白色低领针织衫配灰色半高领薄绒内搭,下面是那条黑色伞裙和黑色小皮鞋,白色短袜刚好露出一截在裙摆和鞋口之间。黑白灰,没有多余的颜色。
她的长发安静地披着,别在耳后,露出下颌线干净的折角,白色帆布袋挂在肩膀上,贴着衣角。周围人流汇集,有小孩拽着彩色气球从她身边跑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幅画里还没被上色的部分,线条干净,留白很多。
人群在她身边流动,她不急着汇入任何一道。
关芯隔着斑马线朝她挥手,差点踩到裙摆。红灯跳到零,她小跑过马路,在荀芙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好看好看,这一套也太符合你气质了吧——这裙子显得你又高又白!”
荀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是我自己挑的,十三岁买的。”
“你十三岁眼光就这么好?现在还能穿,简直是你本命裙——”关芯说着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先去拍大头贴,你今天这身不拍太亏了。”
她们走进商场。周末人多,扶梯上下的客流络绎不绝。荀芙目光越过栏杆扫了一圈一楼,又收回来。关芯看在眼里,挽住她的胳膊往前拉了一把:“别看了,在二楼那——走,我带你去。”
她拉着她穿过一排服装店的橱窗,绕过中庭的奶茶店,直直往一个方向走。荀芙被她拽着往前,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走廊的尽头,理发店的红白蓝转灯在二楼拐角处慢悠悠地转着。
关芯说“但我不知道她今天在不在”,然后拉着她在理发店玻璃门外停下来。
在的。
透明的玻璃后面,廖婷正低头给一位客人解开围布。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落在荀芙脸上。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两秒,廖婷愣住了,她推开玻璃门。
“路过。”荀芙说,“关芯说你在这边。”
廖婷看着荀芙,目光往下移了一下,停在她的发尾上,对她轻轻一笑。“好久不见,你…今天没扎头发,很好看。”她语气平静,但尾音微微抬起。
“我刚洗完头,所以没扎。”荀芙摸了一下自己已经及腰的发尾,她的语气也是平的,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小,但廖婷看见了。
廖婷嘴角弧度扩大了,扶了一下眼镜框,腼腆说,“我现在技术还不错,剪过几个人了——你要不要剪头发?”
关芯在旁边推荀芙胳膊:“那必须剪!可以修一下,或者打薄——她头发可多了。”
荀芙愣了一下,和关芯对视了片刻,然后转头轻轻踏进去,“好,你帮我修一下吧,谢谢。”
廖婷笑了一下:“好。”
她让荀芙坐到最里面的椅子上,手指在她身后轻柔拨开长发,然后按了一下后颈,让她低头,抖开围布系上。她拿起剪刀,问她发尾想修成什么样,是齐的还是有层次的。
荀芙看着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廖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你给我剪短发吧。能刚好扎起来的长度,但不要拖到肩上。”
廖婷的手在剪刀上停了一下。“啊?你确定吗?”她看着荀芙这头发留了很久,发量不少,长度及腰,剪下来的长度都可以拿去卖钱了。
“我想剪短。”她对视上廖婷讶异的眼睛,眨了一下眼。
关芯在旁边说:“短发好啊——你之前是不是说长发吹得费时间。”
“那我真剪了。”
“嗯。”
廖婷没有再问。剪刀贴着后颈,第一缕发丝落下来,长长的落在围布上,又滑下去落在地板上。她剪得很慢,全部用剪刀一刀一刀地修,每剪一缕就用梳子梳齐,再对着镜子比一下两边的长度。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开合的咔擦声。
剪到最后一缕,她停下,拿起水壶喷雾把发尾喷湿。关芯问为什么剪完了要喷水,廖婷解释了两句。因为荀芙在家洗过头,在店里就没洗,为了剪齐,把发尾喷湿了继续修。喷雾的细雾飘到荀芙脸上,水珠沾在她眼睫上,细密一簇,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剪刀的咔擦声。她相信她。
细小的发丝落在蓝色的围布上,像安静飘落的碎雪,很快就和旧的碎发混在一起,看不出哪一绺是新剪下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廖婷停下来,绕到前面端详了一下。“我觉得你有刘海也好看。你要不要剪?”
“什么样的?”
“就是稍微有点层次的空气刘海,遮一点额头,我觉得剪完会更衬你。”
关芯在旁边一拍手:“对对对!你有刘海肯定更好看,你试试!”
“好,那你剪吧。”
这时舅舅带了一个中年男子回来,似乎是老朋友,两个人拎着几盒小龙虾和啤酒,在往内的休息区坐下来,点起烟。烟味飘进来,荀芙觉得鼻子很痒,手从围布下面伸出来,挠了一下鼻尖。
廖婷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口罩递给她,然后走到里面,小声说:“舅舅,别抽烟,我同学闻不了。”她舅舅回头看了一眼,赶紧把烟掐了,跟他朋友说灭了灭了。
廖婷帮她修了刘海,然后拿起吹风机,手指插进她发丝里,把头发吹到半干。吹风机嗡嗡嗡地响着,热风扫过耳廓。她又拿起剪刀修了一遍,旁边的学徒小哥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小婷你也太认真了,剪了快一个小时了。”
廖婷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没理他,继续修。最后她拿出直板夹,把发尾微微夹出向内扣的弧度,做了个造型,然后用握起的手指比作发圈,松松地围住她的头发给她看——是刚好能扎起来的程度,又不会拖到肩膀。
做完造型更好看了,关芯在旁边惊呼:“你技术不错啊!我也想剪。”廖婷弯了一下嘴角:“好呀。”她帮荀芙拆下围布,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荀芙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发尾干净地收在脖颈附近,刘海薄薄一层遮住额头,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清冷、疏离,像她十三岁那年在商场镜子里看见的自己,只是长大了。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评价,只是把一段碎发从鼻梁上捻下来,说了句:“谢谢。”
她要付钱,廖婷摇摇头说不用。两个人争执了一会儿,廖婷的舅舅从旁边探出头来:“你是她同学,不用不用——小婷在店里帮忙也不收钱的。”荀芙只好把钱收回去。
关芯也坐下来,让廖婷给她修了个刘海,又修了发尾层次,她说现在扎双马尾肯定很合适,想去买好看的皮筋,邀请廖婷一起去逛逛。于是廖婷跟舅舅打了声招呼,三个人一起出了理发店。逛完街,吃了饭,帮关芯采购完了一袋物资。
快分别的时候,廖婷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荀芙手里,是一个光感蕾丝编珠工艺的发夹,透明花瓣层层迭迭,缀着细小的水钻,像清晨挂在花瓣上的露珠。是刚才借故上厕所,回到刚刚那个饰品店的时候她买的。
“和你今天很配。刚才看见的,顺手买了。送给你。”
荀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发夹,顿了一下,推给她,“你自己戴吧。”廖婷直接拿过来,别在她耳后的碎发上,退后半步看了看,“好看。”
荀芙顿了顿,抬手指尖摸上一瞬,关芯移到正位,捂住嘴:“我的天——太美了。荀芙你站在灯下面,别动——你现在就像那种夜里开的那种花,安安静静的,发夹上那一点反光,像刚凝上去的露珠,光从侧面打过来刚好照着它——
而且这个发夹刚好就是花——天哪我在说什么——不行不行,走,我请客,别浪费今天的造型,我们去拍大头贴。”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直接掏出手机。
廖婷因为害羞推脱,关芯直接挽上她,把她拖到门店门口,说刚刚她剪头发都没付钱呢,而且她们还陪她买物资,必须拍。
三个人挤进商场负一楼的大头贴机器里,背景选了带白色波点的纯黑背景框,在开始前关芯模拟,给她们指导每一格不同的动作,比如第一格比心,第二格歪头,第三格搞怪……
她指挥着,荀芙和廖婷一开始都有些僵硬,动作没跟上节奏,被关芯吐槽说“你们两个像被我绑来拍照的”,场面滑稽,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笑成一团,最后都简化成了最笨的剪刀手和歪头,但是她们脸上都带着笑意。机器吐出三张,一人一张。荀芙把那张照片放进了帆布袋最里层。
在理发店门口分别之前,廖婷趁关芯上厕所,小心翼翼轻声问了一句:“就是…你和裴郅……是不是分手了?”
荀芙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嗯。”
廖婷没有追问,廖婷又问她转学的事,荀芙说不转了。然后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荀芙开口:“你呢,家里怎么样了。”
廖婷垂眼看脚尖:“我妈找到了新工作,不在杜家了,她和我爸在走离婚。我现在不是休学嘛,住舅舅家帮忙,吃住都还行,比之前好。”
她停了一下,“帮客人洗头发、剪头发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干活就行。我喜欢这样安静地干活。”然后她偏过头,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就是看见贴吧上说你们的事,有点担心。”
荀芙看着她,过了两秒才开口:“不用担心。”廖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荀芙的发尾,又抬起来:“很衬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荀芙偏头看她。廖婷也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是那种静默的、被时间沉淀过的注视。
以前的事没有人再提,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事发生过。发生过,然后过去了。
能这样并肩站着,已经是来之不易的事。
关芯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说走吧走吧。廖婷站在理发店门口,朝她们挥挥手,说下次再来。
二合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