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弦断了
申时初,冬末的太阳已经偏西,光还是亮的,把廊下的影子拉出一截。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昨天半夜下过雨,地面的水渍还没干透,青石板上泛着暗沉沉的光。
四爪白又跑了。
沈渡趴在廊柱后面的草丛边上,两只手在草窠子里摸索。猫不知道躲到哪去了,只看见草叶子在动,就是捞不着。
“四爪白,你出来。”沈渡压着嗓子喊。
草叶子又动了一下。沈渡伸手去捞,捞了个空,膝盖跪在青石板上,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
“沈兄?”
沈渡抬起头。赵谦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你干嘛呢?”
“抓猫。”沈渡说,又把头埋下去了。四爪白从草丛里嗖的一下窜出来,跳上了青石板。沈渡扑了个空,脸差点怼进草丛。
赵谦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渡从草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你别笑,你怎么来了?”
赵谦收了笑,把册子翻开。“河道清淤的事。马上就开工了,开工之前咱俩和唐郎中再去河道看一眼?别到时候出岔子。”
沈渡想了想,把猫塞进猫窝里。四爪白不满地喵了一声,又从窝里跳出来,蹲在旁边舔爪子。
“你在这儿等着。”沈渡点了点猫头。猫没理他。
他跟福安说了一声“臣和赵大人去河道了,陛下问起就说臣一会儿就回来”,便和赵谦出了宫。
街上茶楼、酒肆、布庄、药铺,一家挨一家,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街尾。
这个时辰,街上的人不算多,但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从不缺人。
六皇子的人已经轮班在那里坐了很多天了。
他们每天从宫门开守到宫门关,就盯着沈渡什么时候出来。
偶尔沈渡出门,他们记下了他跟谁一起走、走了哪条路、在哪里停过。
六皇子的人隔几天来取一次消息。
魏忠把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六皇子看完之后冷冷一笑。
“他在查我,我也在查他。公平。”
今天在茶楼二楼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
他从沈渡出宫门的那一刻就跟上了,透过二楼的窗户,眼睛一直盯着。
看见沈渡和赵谦走出来,拐进了街角,他才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管,凑到嘴边吹了一声。
很短。
混在街市的声音里,没人注意。
巷口那个蹲在地上修车轱辘的人听见了。他站起身收了东西,拐进另一条巷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
魏忠在院子里等着。
“沈渡出门了,身边只有赵谦和赵猛的手下跟着,没看见皇上。”
魏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从后门出去了。他穿过两条巷子,上了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
六皇子府门紧闭,门口站着禁卫军,是萧衍派来看守的。
魏忠下了马车,从车上搬下一筐菜蔬,朝门口走去。
一个禁卫军拦住他,掀开筐盖看了看,又翻了翻底下的布料,没发现什么,挥了挥手。魏忠弯了弯腰,搬着筐进了门。
他穿过两道院墙,到了书房。
六皇子萧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殿下,沈渡出宫了。身边只有赵谦和赵猛的手下跟着,皇上没来。”
萧启放下茶杯,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魏忠。
“捉活的。”他的声音不大,“当着陛下的面动手。”
魏忠愣了愣,“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萧启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声音很轻,“你可不能怪我,谁叫他手伸太长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一点一点扩大,笑出了声。
“皇兄,你又要尝尝失去的滋味了。”
笑声骤然收了。他一字一句咬着牙:“让你亲眼看着他断气。”
笑声又起,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来回撞。他撑着桌沿,眼眶泛红,肩头发颤。
沈渡和赵谦沿着河道走了一段,唐永已经回去了。
赵谦拿着小册子又对了一遍,确认开工时的人手、粮食、工棚都没问题,才合上册子,拍了拍。
“行了,回去吧。”
沈渡应了一声,两人转身往回走。
路边有个修伞摊,老头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一把破伞。
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几个洞。
老头不急不慢,拿铜丝穿伞骨,针线补伞面,动作又慢又稳。
沈渡忽然慢下来。
赵谦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一看,沈渡正盯着那老头看。
“沈兄?”
“嗯。”
“你看什么呢?”
沈渡没回答。
他脑子里想的是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这种视频。
老师傅修伞、修鞋、修表,弹幕全是“解压”。现在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又低头继续修。
铜丝穿过伞骨的孔眼,发出细微的一声响,针线拉过伞面,“嘶——”地一下。
赵谦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他伸手拉了拉沈渡的手臂。
“沈兄,走了。”
沈渡这才回过神来。
太阳斜斜地挂在鼓楼尖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暗金色。
他们没走大路,拐进了窄巷,两边是高墙,走的人少,清静。
这是去宫城的近路,赵谦走过无数回。
赵谦走在前面半步,嘴里又念叨着开工的事。沈渡走在他后面,偶尔应一声。
他们都没注意到屋顶上有黑影。
突然,三个黑衣人从屋顶跳下来,落在两人面前,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两人同时愣住,谁都没反应过来。
黑衣人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指着沈渡,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沈大人,等你好久了。”
赵谦先反应过来,他张开双臂,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沈渡前面。
扭头看了沈渡一眼,压低声音,“沈兄,你惹了谁啊?”
沈渡没来得及回答。
黑衣人往前走了几步,刀尖指着赵谦。
“滚!挡者一起杀。”
赵谦猛地回头冲沈渡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抖。
“沈兄——快跑!去找人——快!”
黑衣人一掌搡开赵谦,赵谦往旁边踉跄了几步,肩膀重重撞上墙,倒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赵兄!”沈渡上前弯腰去拽赵谦,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口。
黑衣人一只手从背后扣住沈渡的肩,猛地将他整个人掼在墙上。
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嗡”的一声闷响。
刀随之架上了脖子,冰凉的。
沈渡的呼吸卡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慢慢收了回来。
赵谦被按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发抖的声音喊着,“沈兄….”
沈渡稳了稳呼吸,看着眼前这个黑衣人,笃定的说,“你是六皇子的人。”
黑衣人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在面罩下面弯了一下,带着冷笑,“沈大人果真聪明,可惜了。”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穿便衣的禁卫军冲了过来,拔刀在手,没有废话,直接往前压。
为首的目光像刀子,扫了一眼就看清了局面,三个死士,一个拿刀架着沈渡,两个挡在两翼。
他手一挥:“围上去。”
三个人迅速散开,刀尖对着死士,脚步又轻又快。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禁卫,颧骨高耸,下颌方正,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
一步一步走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每一步都带着“你动一下试试”的狠劲。
死士的刀猛地收紧。
“再走一步,他死!”黑衣人的刀锋压紧,每个字都是杀意。
黑脸膛禁卫脚步未停,又往前迈了一步。
刀尖离死士只剩三步。“你试试!”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你的刀落下去,老子直接剁了你!”
死士的手顿住了。
禁卫压低声音:“报赵统领,快。”身旁的人影一闪,眨眼就消失在巷口。
御书房里,萧衍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福安。沈渡呢?”
福安弯了弯腰。
“回陛下,沈大人和赵谦赵大人去河道了。”他顿了顿,“这都两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萧衍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两个多时辰。
河道不远,骑马来回不用半个时辰。赵猛的人跟着,就算有什么事,也该有人来报信。
不对。
他猛地想起赵猛之前禀报过的事,死士已经潜入京城,随时可能动手。
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备马。”萧衍站起来,大步往外走。福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萧衍刚出宫门,一个禁卫军从街角跑过来,单膝跪下,气喘吁吁。
“陛下,赵统领让属下禀报——沈大人在回宫的路上被劫持了,赵统领已经赶过去了!”
萧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又急又重。
福安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赶紧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巷子里,几十个禁卫军已经涌了进来,拔刀在手,呈扇形围住。没有人敢动。
赵猛早已从巷尾包抄过来,手按着刀柄,一双眼钉在死士的手上,纹丝不动。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禁卫军举起了火把,火光在窄巷里跳着。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声,两声,越来越密。所有人的身体都绷紧了。
马蹄声在巷口骤然停了。
萧衍翻身下马,冲进巷子。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砸碎。
他看见沈渡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刀锋贴着喉结,白印子在火光下印得发亮,没有血。
但那个画面已经够让他发疯了。
“放开他!”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沙哑、暴烈。
他迈步就要往前冲。
赵猛冲过来,一把挡在他面前。“陛下!您不能过去。”
黑衣人看见萧衍,嘴角在面罩下面慢慢弯了起来。
“陛下,您终于来了。”死士的声音忽然拔高。“您好好看着吧。”
话音刚落,他的手猛地一紧。
刀锋往肉里压了进去,皮肤被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
血珠子从刀口渗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淌。
一滴,两滴,落在沈渡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渡咬着嘴唇,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眉头皱着,下颌绷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萧衍看见那滴血,他一掌搡开赵猛,人冲了出去。
沈渡看见萧衍要冲过来,猛地喊了一声。
“全部都不要过来!”
萧衍的脚步顿住了,几十个禁卫军刀尖指着死士,但没有人敢往前迈一步。
黑衣人的手没有继续往里推,但刀也没有松。
眉头拧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萧衍。那双平时就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带着点无辜的样子,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萧衍。
里面只有两个字:别动。
萧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快握不住了。
眼睛慢慢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伸手,从旁边禁卫军手中夺过一把刀。
五指扣住刀柄,猛地抽了过来。刀身在火光中一闪,寒意逼人。
沈渡的右手在黑衣人看不见的地方,张开,攥紧。张开,攥紧。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个防身术的步骤:反手抓腕、肘击肋腹、踩脚面、身体往下沉。
“前世刷短视频刷到防身教学。”他心里骂了几句:
“妈的,当时觉得这辈子用不上,没想到真要用上了。”
“成不成?不知道。”
“赌一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要我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为什么是我?”
黑衣人冷笑一声。“主子说了。要陛下亲眼看着你咽气,要你死在他眼皮底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萧衍听见了那句话。
他的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