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一路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
观妙趴在季安禾背上打盹,身上罩着他的羽绒服。季安禾怕她路上着凉,早先脱给她的。他稳稳托住她的大腿,手指勾着行李箱拉杆进屋。
高强度工作的亢奋劲散去,这具身体似乎终于想起来没倒时差。观妙困得眼皮都不想抬,季安禾刚将她在床沿放下,一转头的工夫就见她已融化在床上。睡意铺天盖地袭卷,观妙只能隐约感觉季安禾帮她脱了鞋子衣服,解掉紧束的胸罩,又拿热乎乎的湿毛巾给她擦脸擦身体。
浑身上下变得无比舒适而轻松。
“安禾。”她咕哝他的名字。
“嗯。”
打理完毕,套上睡衣,她被塞进一个暖烘烘的被窝,脚边还卧着一只热水袋。
屋里烧了暖气。观妙睡了没多久,觉得热,一只脚蹬出去透气。热水袋便被拿走,被角掖到她身下压住。
“是薄被子,别蹬了。”季安禾隔着被子拍拍她。
他在她身边躺下,身上是刚洗过澡的硫磺皂气味。观妙无意识凑近,熟悉的气息令她睡得很香甜。
他侧躺着,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观妙的手机就在不远处。
季安禾的手机是观妙高中时用的,那会儿他还在用按键手机。两人常常一起在观妙的手机上看视频、拍合照、查东西,观妙看到什么好笑的内容会直接将屏幕伸给他。后来观妙上大学换新手机,他便用淘汰下来的,时常看里头的上千张照片。
是因为他有了智能机吗?所以手机不再主动给他看,有什么要分享都直接在微信上发给他,哪怕是面对面的情况下。他从没想过感情中会出现第叁者,自然也不必查手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季安禾细致地将观妙的鬓发理到耳后,有点茫然。
为了节省时间,观妙的微信消息向来是设置锁屏也显示内容的。他大可以拿起来看完,再放回去。
季安禾按掉夜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睡醒日上叁竿,观妙望着天花板反应了一会儿,才起床洗漱。季安禾不在。灶上煨着臊子汤,倒扣的铝盆下是揪面片,刷了层薄油,不容易粘成一坨。观妙下了把面片,很饿,再加一把,煮好后捞出来浇上肉臊子。季安禾下厨多年,手艺极好,很了解她的口味。
观妙吃完洗了个澡,给他发消息。
【灰伯劳】:去哪啦?待会去见妈妈吧
她开始翻看别的消息。其实飞机落地就收到了一大串,但精疲力竭之下实在懒得回。
【Xyz.】:怎么突然回老家,家里没事吧
【Xyz.】:需要用钱吗
【Xyz.】:[转账]
【Xyz.】:干嘛不回我
【Xyz.】:好吧我知道了
隔了五分钟。
【Xyz.】:你是要去找那个男的吗
隔了半小时。
【Xyz.】:当我没说。
又隔半小时。
【Xyz.】:[对镜自拍墨绿条纹西装.jpg][对镜自拍橘色内衬黑风衣.jpg]
【Xyz.】:哪身好看
【Xyz.】:都买了,下次穿给你看
隔了两小时,期间夹杂数条撤回消息的提示。
【Xyz.】:就不能先和我见面吗
【Xyz.】:出差也不让我去找你
【Xyz.】:上次还是在那家庄园
【Xyz.】:都这么久没见了,好想你
【Xyz.】:现在能打视频吗
【Xyz.】:助理那边发的婚礼策划方案你看了吗
【Xyz.】:我想见你
【Xyz.】:你睡觉了吗
【Xyz.】:好吧我也要睡了,晚安宝宝
观妙有点想躺下再睡一觉。
【灰伯劳】:家里没事,衣服都好看,我也很想你
【灰伯劳】:[已收款]
【灰伯劳】:下周吧,下周末你再来泸城好不好
才回完消息,季安禾进屋,头顶在冬日里冒着微微热气。他看了观妙一眼,先去洗了手,才过来摸摸她的头发,干的,他收回手。
“去给果树刷白了。”他解释,又问她,“现在去吗?”
电动叁轮不到半小时就从村里到了镇上。
观妙和妈妈并不算典型的母女关系。观长生终身未婚育,观妙是她在树林边捡的弃婴,由姥姥抚养长大。那个年代还有计划生育,哪怕是乡镇小地方,二胎不算违规的家庭,生下来被送走被丢掉的女婴也都很常见。观长生当仙姑的收入不稳定,从前是靠姥姥务农、两人再做些零活养家,后来观妙和季安禾结婚,则有季安禾照顾家里。
前两年季安禾在镇上花几万块钱买了套二手房,写的观妙和他的名字,预备着观妙有时回来想待在镇上——村里生活不方便,乡里乡亲还总爱说人闲话。观长生好热闹,平日都是她在住。季安禾隔叁差五去打扫卫生,给她做好饭菜,留一些钱。
冬日里天寒,观长生没出门。观妙陪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季安禾在厨房忙碌午饭。
“怎么这时候回来?”观长生问,连她也察觉到观妙不年不节回老家很反常。
观妙靠在她肩膀上,“不能是想妈妈了嘛?”
她已比观长生高许多,依偎在她怀中,无赖撒娇意味更甚。观长生笑笑没说话,慢慢摸她的头发。
乌黑而柔顺的。不再是小时候干黄的玉米须。
深冬天黑得早,观妙和季安禾吃过晚饭,沿着田边散步一圈便回了家。不年不节也有不年不节的好处,村子里人不多,少了被指点“季家那个结了婚还一直在外头的老婆”。
洗漱完早早歇下。远离城市和工作后,作息变得简单而健康。观妙和季安禾脸贴脸,在被窝里说小话。
“等你不忙了,来跟我住一段时间嘛。”她说。
季安禾不言语,热热地将她搂在怀里。
“一两周也好,冬天地里事情不多,你来泸城,好不好?”
是为了弥补他而发出的邀请吗?是为了说明妻子未和别人有染而让他亲眼见证吗?季安禾脑袋里一团糟,时而浮现昨天看到的那句“好想你”,时而又只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呼吸。
他浅浅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不常这时候回来,”他的语气痛苦而困惑,“……是因为他吗?”
观妙哑然。
她正要说什么,外头的院门被人叩响。过半刻,又是一声,不是敲错,却没喊话。季安禾披衣起来去查看。观妙坐在床沿。
没过多久,季安禾回来,脸色不算好,身后还领着个人。
——从头到脚都和此处绝不搭调的,项英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