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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微尔无酒字数:5498更新时间:2026-07-11 14:46:03
  第60章
  传讯符一寸寸黯淡下去, 卫清漪还是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有毛茸茸的触感蹭了蹭她的颈侧。
  “啾?”她被山雀清脆的鸣声唤醒。
  卫清漪低下头,望向那只小鸟圆溜溜的黑眼睛, 里面清晰地照出她的影子。
  它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肩头上, 也不知道到底停了多长时间, 像是被她冷落得久了, 于是不满地轻啄她的衣领,执拗地寻求她的注意。
  她一点也不意外地回过头, 果不其然,房间的雕花木窗被打开了。素雅的窗棂向两侧敞着,窗台上零星散落着和花环上一样的几朵野花, 洁白和淡紫交错, 如同画框上的点缀。
  画框中站着白衣若雪的美人,风吹动他的衣衫, 翩跹轻盈, 不胜飘渺。
  那双眼眸也和她肩头的雀鸟一样黑润而无辜,却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凝望着她,无论她发现还是没有发现的时候。
  见她察觉,山雀扑簌簌扇动翅膀, 朝着操纵者的方向飞回去,乖巧地落在窗台上。
  卫清漪也随着走过去,隔着窗台仰脸看他, 用眼神表示自己明晃晃的控诉。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监视我?”
  虽然她已经跟裴映雪讨论过这个问题, 讨论的结果是她解释失败,但问题是,他这个监视频率也太高了点吧。
  她就只是和乔慕青通讯了一小会而已,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又转变了傀儡。
  偶尔监视那么几次她就忍了, 这种不良习惯他能不能收敛一下?
  然而裴映雪半点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他接住那只完成了任务的山雀,乌黑的眸子坦然回望着她,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我想看你,如果这样算是监视的话,你也同样可以监视我。”
  卫清漪:“……这不对吧?”
  这是正常回应吗?
  难道不应该认错,然后说,我以后再也不监视你了,或者我尽量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积极处理态度?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状似困惑:“为什么不对?我在意你,所以才会想看到你,你不在意我吗?”
  他目光幽幽,带着一丝晨露般淡薄的凉。
  好好好送命题又来了。
  卫清漪直觉气氛急转直下,她如果当下敢回答是的话,今天的事态肯定要不妙。
  她迷途知返,果断投入这套新逻辑:“可是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傀儡,哪有办法监视你。”
  裴映雪倒是很有耐心跟她讨论监视自己的方法,如同他让她刺伤自己的时候,语气隐隐含着轻柔的蛊惑:“啊……说得不错,那你更想怎么监视我?”
  他拈着山雀细弱的指爪,笑着看她,不仅显得充满耐心,甚至还饶有兴趣,应该说,可能过于有兴趣了。
  卫清漪看到那双眼中暗涌的神色,及时撤回了这个危险念头:“……算了,我发现我也没有那么想。”
  反正不管她想不想看到裴映雪,他都会让她看到的,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深刻验证。
  所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因为她预感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容易歪向某些奇怪的方向。
  裴映雪本来就已经很难搞,再给他觉醒什么奇怪属性的话,那她更要头疼了。
  “总而言之,”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要稍微离开一会,不过很快就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你留在房间等我好不好?”
  这里毕竟是在清虚天内部,虽然她的住处比较僻静,通常不会有人来拜访,但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多少有点不安全。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和他一起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她是要去执明峰找贺栩。
  执明峰后山的竹林深处,剑气纵横。
  一道穿着霁青弟子服的身形宛若游龙,剑尖所过之处,带起簌簌竹叶纷落如雨。
  卫清漪刚到,就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她进来得突然,贺栩剑锋微偏,那道凌厉的剑气却来不及再收回,带着未止的势头朝她袭去。
  她手腕转动,惊鸿立刻应声出鞘,和清商的剑气相接。
  “锵”的一声,两剑相击,铿然的清响在竹海间荡开层层回音,然后双方各自后退。
  剑气散去,贺栩黑发飞扬,被激起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但他眉眼舒展,仿佛对刚才果断的一剑颇为欣赏。
  “师妹今日前来,又是要找我切磋的?”
  卫清漪随着他落地,收回灵剑,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有事想请教师兄。”
  剑气掀起的风吹得发丝沾到脸边,她一边拨下去,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戴着花环,赶紧摘了下来,塞进储物袋。
  贺栩见状,唇边扬起一缕若有所悟的笑意。
  但他这次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剑入鞘,侧身让出练武的场地,引着她向旁边的竹林小径走去,温声道:“所为何事?”
  她一边跟上,一边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听说,千鉴城的虞城主已经身亡。”
  贺栩并不奇怪她会知道,轻轻颔首道:“是昨日才从无妄仙宫传来的消息,他们派出了医修,尽力施救,但城主终究伤重不治。至于遗体,据说已命人送回仙宫安葬了。”
  “伤重不治……?”卫清漪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我当时亲眼见到虞宛受伤,他只是被刺穿了腹部,以他的修为,这种伤势不应该致命,何况还有医修诊治。”
  她能看出来,文琼当时绝对不想杀死虞宛,更像是想控制他,然后把他带走,和云熠星一样变成傀儡。
  何况直到她回清虚天的时候,虞宛还只是昏迷状态,怎么可能医修一诊治,反而人死了?
  贺栩神色慎重,仿佛在斟酌合适的说法。
  “师妹说的不无道理,你是亲历者,所见想必更为真切,但……无妄仙宫对外宣称的结果的确如此。而且虞宛还是虞家人,明面上看,谁都没有要加害他的理由。”
  卫清漪接着问:“贺师兄不觉得,其中有蹊跷吗?”
  贺栩一顿,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师妹是否想说,你认为这件事存在灭口的可能?”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她和虞宛的接触来看,虞宛自己不太像是会主动勾结真言教的人,何况在他的全部经历中,没有和邪教有过太深的联系——除了他失散已久的妹妹以外。
  但他和文琼明显是到最后一刻才相认的,所以没道理在这之前,他就跟真言教扯上了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只是随后局势骤变,卫清漪也没来得及追问。
  所以他本来想暗示的是什么?真正在幕后主导的,是不是无妄仙宫中藏得更深的人?
  原本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吸引了极大关注。毕竟妙华水镜是上古仙迹,即便这些年没有什么仙力显化,但地位依旧特殊,关系到的不止上三宗,而是整个修仙界。
  连身为隐世家族的宁州云家都破例派了人过来,由于云熠星的死,他们悲痛不已,势必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无妄仙宫迫于压力,率先开启了内部清查不说,等虞宛醒过来,城内各方势力肯定会去找他逼问缘由。
  可现在虞宛一死,线索就完全断了。加上主事吕惇被杀,涉及的真言教徒多数丧命,余下几个变成傀儡后神志不清,这事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贺栩沉吟片刻,却没有再讨论这场意外身亡是否值得怀疑,而是略显突兀地转了个话头。
  “据我所知,仙宫已经摆出了弥补的姿态,所有受害者的遗体都被妥善处置,等到驱除残留的邪气后,就会送还家中埋葬。若是还有家人,仙宫将给予额外补偿。”
  “至于那个云家人,他算是无辜被牵连,但事情发生在千鉴城外,和仙宫关系不大。虞将离道友已经亲自道过歉,云家人只怕没有再追究的理由。”
  “还有,在虞道友的安排下,仙宫修士不仅清理了水中污秽,也派出大量人手,为千鉴城内所有受怨气侵蚀的居民举行净化仪式……依如此情形来看,本案想必不会再有后续了。”
  卫清漪听出来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害了一城百姓,难道就可以这么轻轻揭过吗?”
  贺栩冷静道:“算不上轻轻揭过,仙宫已经惩处了千鉴城中相关的罪人,上上下下都进行过清查,也确实对受害的百姓追加了补偿。”
  她心想,先伤人,再疗伤,这算什么补偿?
  不过她没有对贺栩说这些,只是继续道:“可是宗主他们想必比我更有明见,单看表面也能猜出来,虞宛背后肯定还有包庇他的人。”
  甚至大概率是主使的人,至少可以猜测,这件事不大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做的。
  否则,他不太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了城主,在千鉴城独掌大权,有能力纵容真言教的私下行动。
  因此,就在仙宫内部,应当存在一股更强大的背景势力。而这股势力身在仙门,却明显有和真言教这种邪魔外道合作的趋势,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卫师妹……”贺栩话到此处,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有不平,但清虚天也没法追究下去了。”
  “为什么?”
  “无妄仙宫早就把千鉴城相关的人上上下下都清扫过一遍,也宣称往后愿意接受其他宗门来督察城中事务。他们咬死了是城主虞宛的个人所为,和仙宫本身无关。”
  卫清漪对最后一句话相当怀疑:“怎么可能?”
  “但只能如此。”贺栩道,“再攀扯下去,其实哪个宗门都有不干净的地方。”
  卫清漪想到,虞宛那时候问过她,难道清虚天就当真清清白白吗?
  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她心知肚明,一个大势力里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是无论其他宗门怎么样,这次终究都是无妄仙宫的错。”
  总不能因为别人也有错,无妄仙宫就可以洗白了吧?
  “道理是这样,可是清虚天无法再干涉。毕竟无妄仙宫已经认了错,也推出了一个罪魁祸首,便是虞城主,如今担下罪责的首恶已死,仙宫大可以坦坦荡荡地昭告天下,我们又还能如何?”
  贺栩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若是一个人做了错事,自然要得到惩处,但宗门与宗门之间,无法那么简单而论。施压让他们提出弥补,就已经是清虚天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望向卫清漪,眼神诚挚,但其中的无能为力也很清晰。
  “……我明白了。”
  卫清漪知道他言外未尽的意思。
  无妄仙宫和清虚天都是大宗门,互相又不能管辖,难不成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闹到不可开交吗?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这样做了,实际上也于事无补。
  因为没有证据,唯一的线索虞宛被灭口后,除了接受无妄仙宫的对外解释,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她抿起唇,低头不语,心中有一丝沮丧。
  当时在城里,她对云熠星说送他回去,结果却没能做到,答应了望月津的那个受害者要追查到底,现在看来希望也将落空。
  当然,她也知道,世间总是有很多难以说清的灰色地带。但身在一个以惩恶扬善为准则的修仙世界,有时候她不免会抱有某种过于理想的期待。
  贺栩温言安慰:“我知道师妹嫉恶如仇,但世间的事,不是每件都能分得清善恶的。这并不是谁的错,何况如今也算求得了一个尚可的结果。”
  卫清漪不想让他为难,收敛好情绪,重新打起了精神,点点头道:“我知道,多谢师兄。”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自己难受也没有意义,不如记住这个教训,以后有机会再把该找到的找回来。
  她再次为贺栩的回答道了谢,准备转身离开,却再次被叫住。
  回过头,他脸上竟然有些诧异,迟疑道:“师妹今日来找我,当真不打算切磋?这可是头一次。”
  她脚步一顿,想起原身的作风,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惊讶了。
  怪不得贺栩开始就问她要不要切磋,原身是个卷王,清虚天同辈里又只有贺栩跟她势均力敌,所以两人只要见到,哪怕当着宗主的面,她都要抓紧时间打一场。
  好吧,为了不崩人设,她还是原样照做吧。
  “不是,我刚刚忘了而已。”
  反正来都来了,不至于急着马上走,卫清漪按住剑柄,转身面向他。
  “贺师兄先请。”
  贺栩闻言微微一笑,清商剑应声而出。两道剑光交织,在疏朗的竹影间往来闪烁,顿时又激起了一阵纷飞的落叶。
  剑风扫过处,竹枝上停着的一只山雀振翅起飞,避过了浩然的剑势,朝青色剑光的主人飞过去。
  然而对战中,卫清漪光顾着接贺栩的剑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片影子,山雀被忽略而过,孤零零地在空中盘旋半圈,黝黑的瞳中映照出两人交错的身影。
  它最终没有继续在这片林间停留,向着远山离去,划过一道无人注意的弧线,渐渐接近了那座高峰的半山腰。
  穿过山林和院墙,山雀最终落在一只骨节分明,腕间系着红绳和银铃的手上。
  裴映雪轻轻抚摸着雀羽,像是在对着它说话,又像对着另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原来是要去见别人啊……”
  竹林中每一缕交错的剑影,都通过傀儡的视野落入他眼中,清晰可辨,一览无余。
  就像在黑暗的巢穴中,他有时也会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污秽,来看到她身处何地,正在做些什么。
  那不过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而已,并无它意,但如今这些所作所为的目的,却已经变得全然不同。
  他正在受到某些陌生感情的驱使。
  一种阴暗的独占欲。
  这种欲望在心底膨胀,恶念叫嚣着要把她重新锁回那座不见天日的巢穴,永远不得离开。
  但却也有另一种声音在说话,从她送给他红绳的那一天起,这个声音从微弱,变得越来越清晰,告诉他,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把她带回去,重新放到漫无止境的黑暗里。
  在富有阳光和新鲜空气的地方,花朵能开得更加鲜活,他不应该马上毁掉。
  嘈杂的恶念和欲望在撕扯,带来习以为常的躁动,又被冰冷的理智强行压抑回去。
  “啾,啾啾。”绒毛擦过他的手。
  裴映雪低下眼眸,看着那只山雀停在窗台上,它无食可啄,只能百无聊赖地啄着那些他摘下来的野花。
  野花上晨露已干,一旦被采摘下来,很快就会凋零衰败。
  世间所有不可逆转的美好事物,大抵都是这样无法挽留的。
  他拿起那朵花,放到唇间,用牙齿碾碎,在花瓣破裂渗出的汁水中,尝到了久违的苦涩滋味。
  ——只有吃掉它们,才能留下残余的一点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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