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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作者:希昀字数:7717更新时间:2026-07-11 14:53:43
  第60章
  雨越下越急,雷声沉闷地碾过天际,漫天的雨帘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将世间所有声响都压进了这片滂沱水汽之中,没有出路。院中的青石板腾起白濛濛的水雾,几步之外便模糊了人影。整个秋香苑却是灯火通明,长房的暗卫藉着雨势与夜色的遮掩,早已把守住四房各处要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半步。
  午后落了红,到傍晚才有宫缩的迹象。虽事发突然,好歹也给了众人准备的空当。自入夏以来,周嬷嬷怕夏芙闷得慌,早早安排人将西次间通往后面厢房的廊道疏通出来,如今西次间往里多了一间稍间,稍间外的拱廊又衔着两间退室,退室外草木蓊郁,浓荫匝地,夏芙午后时常在那里纳凉。
  现如今稍间收拾出来,充作产房,房间不大,当中一张产床横亘其间,一头小门敞着,接连浴房,热水便从那头一盆盆地递进来,倒也便捷。另一头则通着次间书房。西面原有一道雕花格栅门,与退室相通,周嬷嬷怕风灌进来,早早掩了门扇,又在产床边悬上一层厚布帘,彻底将夏芙围在一隅之地。
  四太太闻讯自宴席上抽身而回,急得直往后院扑。她赶到时,夏芙已躺在产床上,下腹一阵紧似一阵地缩痛,热汗频出,开始痛吟出声。
  今夜中秋,哪家那户均在吃团圆饭,老太医也不例外,两名侍卫愣是用藤椅将人悄悄抬了来,原先说好的两位稳婆其中一位今日也回了家,程明佑这厢亲自纵马去人府上请,又是节庆,又是倾盆大雨,路途并不顺畅。
  产房这边的进程却陡然加快了。酉时三刻,羊水骤然破了,宫缩随之愈发剧烈,一浪比一浪凶狠,夏芙渐渐撑不住,痛吟声已经压不住地往上扬。可偏偏此时正是中秋家宴最盛之时,周氏这边被族人簇拥一旦离席恐惹人注目,只能托请知情人十二太太跟去四房坐镇。
  疼痛声混杂在雨声中传来,明间与西次间内气氛低沉,十二太太目光频频往产房口张望,急得在屋内打转,“里面只有一位稳婆?”
  “太医呢,还没到吗?”
  话音一落,便见前方穿堂口,出现了老太医的身影,十二太太松了一口气,亲自跨出门槛去迎人,“您老快些,芙儿今日被猫惊了,突然发作,这会儿羊水已破了。”
  这等阵仗老太医见多不怪,仍是拎着医箱不声不吭跨进正房,往西踱去了产房内。
  这厢倚在夏芙身侧的四太太见了他来,如见救星,赶忙奔过来,“老太医,您快些救救芙儿,她疼得受不住了。”
  老太医没理会她,隔着一扇纱面座屏往产床看了一眼,隐约可见夏芙深陷大红鸳鸯软褥当中,身子被被褥掩得严实,独一稳婆蹲在下方,显见在摸胎位。
  老太医立在屏风外问了一句,“胎位正吗?”
  稳婆年纪在五十上下,听着嗓音略有些紧张,“不太正。”
  “头没下来?”
  “没完全下来...”
  这就麻烦了。
  老太医拧着眉,越过屏风来到夏芙身侧,先将她手腕掰过来,把一番脉,随后迅速回到屏风外,打开携来的医箱,取出一支山参并几颗小小的果子,一并递给文宁,“快,熬了送来给她喝。”
  原先便给喂了几碗参汤,眼下显见是要加重药剂,文宁自是飞快接过送去后罩房。
  老太医则立在屏风处,有条不紊地指示稳婆如何给挪正胎位。
  产床上,夏芙的发髻早已散开,凌乱地铺在枕上,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与颈侧,实在疼得受不住,不慎咬破下唇,渗出一丝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她却犹自强忍着,不肯锐叫出声,唯恐惊动外人。
  “芙儿,你难过就叫出来!”
  参汤送过来,四太太亲自拖住夏芙的后颈,小心翼翼将参汤喂下去,夏芙胡乱吃了几口,一半洒在领口滑入衣裳里,人重重摔在引枕,大口大口喘气,终究是疼得忍不住,叫出几声。
  “娘,我疼,我好疼...”
  “我知道芙儿,咱撑着一点,快了,孩子快出来了...”四太太看着她苍白乏力的模样,慌得哭出声。
  就在这时,原先那扇掩严实的格栅门突然发出声响,四太太只当是风吹开了,下意识起身自布帘后绕出,倏忽间,门被黑衣侍卫从外拉开一条缝,只见两名稳婆鱼贯而入,越过四太太,迅速绕去了帘后,四太太尚未反应过来,又一道高大清俊的身影赫然跨了进来。
  玄黑兜帽掀落,雨衣扔开,露出一张冷白隽然的面孔。
  那双眼分明幽若寒潭,清冷如霜,没有半分情绪,可射出的眸光却似淬过冬水的刀刃,蓄势待发,令人不寒而栗。
  四太太的目光撞上程明昱的那一瞬,眼前一黑,心脏骤然撞向喉口,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您..您怎么来了!”
  这不是他能来的地儿。
  脱口的叫声被心底的惊恐给生生扼出,碎不成句,只余几缕颤音塌下来,对上他凌厉而冷沉的神色,原先那一抹质问也便成了恳求。
  穿堂外已传来程明佑的呼声,一旦二人撞见,怎么收场!
  四太太急得牙关都在打颤,指着外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与他道,“家主,明佑在外头呢..”
  可那个人连眼神都没给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布帘,布帘厚实如幕,将里间情形遮挡个干干净净,然那一道熟悉的,午夜梦回的嗓音,却清晰地砸在他心间。
  “..疼...”
  程明昱来之前便知夏芙提前一月发动,唯恐孩子胎位不正,特意自京城带来两位极擅转胎位的稳婆,果不其然,眼下情形十分凶险,他必须留下来,看着她安安稳稳诞下孩子,程明昱抬步来到布帘外。
  这时,产房外程明佑声响逼近,
  “娘,稳婆来了,稳婆来了!”
  四太太眼底的恐惧凝成实质。
  可她的恐惧,压根不在他眼里,几名女卫自廊道闪身而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占据产房各处角落,只待人闯进来便要动手。
  四太太死灰的心遽然点燃,不假思索调转方向,疾步往外拦去。
  程明昱不是她能左右的,那么儿子必须拦住。
  四太太越过屏风往产房门口奔来,正撞上程明佑拎着稳婆一只手,将人送到门口。
  “娘,人来了。”
  稳婆显见也没料到夏芙突然发动,唯恐自己误了事,面上惴惴不安。
  四太太想起程明昱已带了两人来,里间地儿只那么大,多一人反而碍事,便随口打发道,“无碍,方才已就近请了两人,产房内已有三位稳婆,人数够了,你去歇着吧。”
  稳婆讪讪地后退两步,猫着腰告了退。
  程明佑听得来了两位稳婆,悬着的心稍稍松了松,旋即毫不犹豫往内去,“我去陪芙儿!”
  四太太抬手拦住他,喝了他一声,“胡闹,产房乃血腥之地,男人不得入,你回去好生坐着,有消息自然报给你知。”
  程明佑不吃这一套,指着里间怒道,“芙儿都疼成这样了,我岂能坐视不管,我不信这些,我死里逃生而回,百无禁忌,娘让开,我要陪芙儿,我不能看着她受苦!”
  四太太想起里面那尊佛,险些急哭,大骂道,“女人家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能帮什么忙!你进去只会添乱,去,听我的去外面坐着!”
  夏芙哭声越来越碎,近乎力竭,听得程明佑五内俱焚,急红了眼,也不顾尊卑礼法,冲四太太吼道,“芙儿吃了这么多苦,最难的时候我这个做丈夫的却不在身边,我算男人嘛!你让开,让我看看她,至少让我看着她,陪她一起疼,心里也好受些!”
  自程明佑回来,兼祧一事便如石头般压在四太太心里,叫她悔不当初,夜不能寐,到今时今日,两个男人撞在一处,险些要捅破天,更是耗尽四太太最后一点精气神,她扑向程明佑,拦腰狠狠将人抱住,大哭道,
  “你就当为了我吧,你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讲些忌讳,娘已经失去你一回,承受不住第二回 了,你好好的,我和芙儿将来才有靠山。”
  程明佑长了这么大,何曾见母亲哭得这般伤心欲绝,自是十分动容,只当自己的“死”险些摧毁这位母亲的意志,到底是缓了神色,“娘,儿子对不住你。”
  “你没有对不住我,对不住你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
  是她不该存私心,觊觎长房的权势与财富,落到如今害人害己进退两难的情地。
  是程明昱回不去?
  是夏芙回不去?
  不,是她自己回不去,是四房回不去了。
  四太太抱着儿子大哭。
  但凡有一丝可能,四太太都不能让事情闹到明面上来,一旦儿子知道那个人是程明昱,结果可想而知,届时不说事情如何了难,显见四房将彻底得罪长房,往后就算不离开程家,也定是被人排挤,再无立足之地了。
  不能。
  不能让儿子进去。
  事情必须压下来。
  四太太迅速平复心情,挤出涩笑劝着程明佑,“孩子,你听娘的话,去陪你十二婶婶坐着。”
  程明佑也缓下情绪来,指着里间,“娘,儿子听你的,就在这里不走,你进去,你陪着芙儿去,她身边不能没人。”
  她身边有人。
  四太太的泪险些要抖落下来,她握紧程明佑双腕,笑得发颤,“太医嫌里面人多,碍着芙儿了,叫我在门口守着,你娘我这个人命硬,我给芙儿做门神,她一定能平安生下孩子。”
  程明佑觉着母亲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母子俩就这般在产房门口僵持。
  产房内。
  夏芙汗如雨下,小腹一寸寸往下坠,仿佛要连带将她拖去万丈深渊,汗一层一层流过眉心,渗进眼角,模糊了她的视线。
  眼前一切在虚晃。
  身子生生要被掰开似的,痛楚溢出喉咙,从未有过的痛。
  她不会死了吧,就这么死了多不甘哪。
  她还不想死。
  唇瓣被她咬出血,丫鬟吓得尖叫出声,急忙来拦她,她牙齿发酸控制不住,直到一只手飞快伸过来揪住她,五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如削,指甲齐整,指腹圆润,分明是一只弹琴写字的手,好看极了,像极了记忆里那双手。
  她迫不及待贴上去。
  他掌心实在是温暖,带着温热的质感,熟悉的老茧摩挲着她细嫩的面颊,足以抵消些许下腹的痛感,心底空缺那一块得到慰藉,夏芙勉力睁开眼。
  秋禾再度递来一碗参汤助产,那只手也顺势稳稳将她后脑勺拖住,捧着她后颈,让秋禾将参汤喂下去,喝完,夏芙大口喘气,再度偎进他掌心。
  思绪一瞬被调开,过往的画面一帧帧漫过眼前,她觊觎这只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弹琴时便格外叫人着迷,深夜里盼着能将它咬进唇齿间。
  最后再贪恋一回他的温柔。
  “宫口开到十指!”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跟破斧凿身一般,贝齿重重咬下去,血腥瞬间蔓延整个唇腔,她疼得失去知觉,好似没了理智的小兽,着迷似的啃噬那修长的五指,肆无忌惮将它往嘴里含、啃、咬,将所有痛楚转嫁到他身上,恨不得拽着他陪她一道下地狱。
  十指连心,连的不是痛楚,而是疼惜,愧疚,更是担忧。
  程明昱知道自己今日越了界,然听着她痛苦的哭声,控制不住,将自己的手伸进去,让她咬,如果这般能让她好受一些,她就咬,不用看,她的苦,也足以通过指腹血淋淋的伤口、齿尖扎入皮肉里的锐痛隐约感受一二。
  密汗布入程明昱双眸,灼得他深深闭上眼。
  若世间真有神明,必要降祸于她,请用他程明昱之命,换她安然。
  骨头几乎要被她咬碎,湿漉漉的唇汁混合血液沾了满手,她指尖嵌入他掌腹,恨不得与他血水交融。
  隔着那方厚重的布帘,他们谁也看不见谁,却是唇指相依。
  程明昱带来的稳婆皆是身经百战的好手,终于,
  “孩子头下来了,下来了!”
  产房内传来一阵喜泣,紧接着惊喜化成紧张。
  “二奶奶,再使些力气!”
  “快看着孩子头了!”
  “二奶奶,再使点力气啊....”稳婆接二连三地给夏芙鼓劲。
  程明佑在外头急疯了头。
  几番欲冲破四太太的防线,直到周氏带着人跨进明间,对着要死要活的母子俩喝了一句,
  “少在外头嚷嚷,没得搅了芙儿安宁!”
  一句话将程明佑与四太太给喝住,二人灰溜溜上前来给她请安。
  周氏沉着脸在主位坐下,十二太太换去她下首坐着。
  周氏见程明佑满脸泪痕,责道,“怎么哭成这样?越是遇到难关,越要沉着,你哭,就能帮上她的忙吗?”
  程明佑奋力拂去眼泪,哽咽摇头,“大伯母,都怪我,是我见她闷得可怜,想着中秋这一日,旁人都能在外头饮酒寻欢,偏她只能闷在屋里头,便出主意带她去花园里逛逛,谁成想被猫惊了胎气,害她提前发动,若是芙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不足惜。”
  周氏早已听明经过,也很是恼火,“你也太大意了!”又见他手上满是猫的抓痕,斥道,“受了伤,快些去上药,实在不成,便让府医给你瞧瞧。”
  “我无碍。”程明佑在一旁坐下。
  周氏见四太太也跟过来,没好气道,“你杵在这作甚,还不快些进去陪芙儿。”
  “哦,好...”四太太重新折回产房,却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杵着。
  周氏觉得四太太表情十分古怪,深看她一眼,四太太避开她的视线。
  周氏越发疑惑,冥冥之中有些猜测,却又不敢肯定,却是很配合地帮着将程明佑拖在外间。
  终于,里间传来喜讯。
  “孩子出来了,出来了!”
  “恭喜二奶奶,恭喜太太,是位姑娘呢!”
  一听说是“姑娘”,四太太绷紧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强忍的泪水滚滚而落,面朝周氏喜极而泣,
  “是姑娘,姑娘好啊!”
  老天有眼!
  若是生下个儿子,便是占据了程明佑“嫡长子”的位置,儿子心里指不定多么膈应,必定影响夫妻感情,是姑娘就不一样了,姑娘养在内宅,且将来是要嫁出去的,碍不着程明佑什么,再过个一两年,保不齐便能生个儿子来,届时便万事无忧,皆大欢喜了。
  程明佑果然神色一松,旋即大步往里冲去,“我去看芙儿!”
  周氏来不及欢喜,朝四太太大喝一声,“拦住他!”
  四太太这下有了力气,狠心一把将儿子推开,
  “别捣乱,且让稳婆收拾好芙儿,将人送回房间,自有你陪的时候。”
  程明佑这才镇定下来。
  周氏这边赶忙吩咐人将门帘悉数放下,不叫风雨飘进屋来,安排人准备汤水医药,孩子衣物之类,一番调度,倒也整然有序。
  而产房这边,孩子脱身那一刻,夏芙理智回旋,狠心将那只手扔开,人也昏沉过去。
  随后众人分工,稳婆等人收拾产妇,文宁则抱着孩子给太医检查。
  程明昱退去了退室,默然坐在案后,听着另一头忙碌而喜庆的步伐出神。
  一刻钟后,夏芙被裹着送回正屋,四太太趁着程明佑去看望夏芙之际,亲自抱着襁褓,带着文宁,来到退室。
  廊道被遮雨的布帘掩得严严实实,一丈见方的退室内烛火摇曳,程明昱坐在案后,怔然望着四太太手中的襁褓,沉静的眸子渐渐变得发亮甚至发烫。
  四太太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过来,送到他眼前,“家主瞧瞧,眉目跟您极像,太医看过了,孩子全乎,生得极好。”
  程明昱不是没带过孩子,十分熟稔地将襁褓接过,安安稳稳托于手肘间,几乎没有什么份量,目光急切地投过去,只见殷红的襁褓里安安静静躺着个小女娃。
  小娃儿闭着眼,小嘴微嘟,一张小脸泛着热腾腾的粉嫩之气,肌肤晶莹剔透,连绒毛也纤细可见,仿佛刚剥出来的蝉蛹,看一眼都唯恐看化了她。
  程明昱的心弦深深被她揪起,呼吸随着那细弱却黑长的眉睫而动,她眼皮每一眨动,心也由之起起落落,万般的不安,万般的不踏实。当年程亦彦出生都不曾如此,好似第一回 做父亲,既欢喜又紧张。
  眉眼肖似夏芙。
  是个极为漂亮的小姑娘。
  刚出生便这般好看,将来还能得了。
  当然也像他。
  这是他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程明昱指腹几度悬停在她面颊旁,连碰一下都不舍,目光放得极轻,注视她眉眼的风吹草动,并不出声。
  四太太见状,便轻声笑道,“家主,给孩子取个名吧。”
  程明昱目光定在孩子乖巧的睡容,眉目也染了烛晖般柔软,
  “亦安,就叫她程亦安。”
  “亦安,亦安好,愿我们宝儿一世顺遂平安。”四太太笑了,说完伸出手,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我得将安安给芙儿抱回去。”
  程明昱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眼底的温柔寸寸退去,目光渐渐变得冷硬。
  四太太见他脸色不好看,一时不敢出声,只直起身来,瞅了文宁一眼。
  文宁想着周太太这边还等着看孩子呢,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家主,这边到底没有里屋暖和,免得奶奶担心,且让奴婢将孩子抱回去吧。”
  程明昱这下没有迟疑,而是面无表情将孩子交给四太太,随后看着文宁,
  “寸步不离,明白吗?”
  文宁郑重颔首,“您放心,奴婢与周嬷嬷寸步不离二奶奶与大小姐。”
  这可是程家掌门人唯一的女儿,不知多矜贵呢,没有人敢怠慢的,就连四太太也当祖宗一样捧着的。
  不过四太太抱着孩子,没有立即回去,而是看向程明昱,尴尬着提醒,
  “家主,趁着您在弘农,您瞧着,哪日给孩子上族谱?”
  坊间对于新生孩子上族谱,主意不一。有些家族刻意拖得晚,说是孩子养得壮实些再记上去,免得福薄承不住。程家却从不信这一套,孩子一落地便可入谱,女孩儿更是如此,越发一出生便记上,以示看重。
  故而四太太有此问。
  当然她也有私心,孩子记在四房,尘埃落定,大家都踏实。
  程明昱闻言,面色纹丝不动。
  理智告诉自己,既已承诺将这个孩子记在四房,就不当食言,然情感上做不到。
  程明佑对孩子是个什么底细,他还摸不准。
  “一年后再说。”
  四太太心弦一紧,一瞬间就不踏实了。
  若程明昱反悔....四太太不敢想是什么后果。
  可人家是一族之长,语气并无半点商量的余地,四太太也不好争执。
  事实上,程明昱若真把孩子夺回去,四房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她暂且压下一腔心事,朝他颔首,“好。”
  程明昱当然不在意四太太怎么想,而是看向文宁,“告诉她,等孩子养结实些再上族谱。”以免夏芙多想。
  “遵命。”
  二人一前一后退下,程明昱目光紧随那个殷红的襁褓,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他视线,到最后被格栅门彻底给隔绝,心仿佛被挖空。
  他潜意识里,恨不得孩子哇哇哭起来,甚至扭头朝他唤一声爹爹,他一定会伸出手将她留下。
  然后呢,将孩子留下,带离她身边,她怎么办?
  他难道就忍心将她们母女分离?
  不,他从来没想过分开她们母女。
  窗外依然风雨如注,夜深了,一阵闪电雷鸣轰下,映亮他如厉鬼般的面孔,白的透明,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左手布满血痂,几乎没有完好之处,疼痛钻心地透过来,刺入他麻木的心帘,程明昱嘴唇也白得发僵。
  他素来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决定的事从不迟疑。
  何以今日在此久久盘桓,迟迟不肯离开。
  他压根就不放心将她们母女放在四房!
  这个念头一起,怎么都压不住。
  国法,礼法,家法,三层大山压下来。
  程明昱,你要毁诺,夺族弟之妻吗?
  你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将那个本承诺不再见面的女人抢回来?将那个写在兼祧文书里承诺记在四房的孩子给夺回来?
  你要让程氏家族的声望与信誉毁于一旦?
  不,
  不该的。
  这不是一族之长能做出的事。
  这不是一个被委以重任的政事堂宰辅该行之举。
  走,必须走。
  程明昱逼着自己转身,甚至连雨衣都不曾取,便自后门迈入雨泊。
  来时,大雨如注。
  走时,天地依然瓢泼。
  让漫天的雨浇下来,浇透他彷徨焦灼的心。
  这一回去,程明昱开始睡不着觉,彻夜彻夜地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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