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春雨绵延过四月,五一后彻底放晴,抹布似的灰终于洗净,白绢高悬,云朵轻盈。
“今年五一出行人数创历史新高…”方岸程听着车载广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司机唠嗑,时不时瞟向旁边打盹的司祐,他连睡觉都皱着眉。
回国当天见到他状态还好啊,不知道第二天发生了什么,那天暴雨,方岸程晒阳台的被子毁了,找他借宿,迈进公寓吓了一大跳,司祐浑身湿透地坐在一片狼籍中,他问你要搬家?司祐不声不响,叫不回魂。之后接连几天他都没来上课,连国自然本子都搁置了。
方岸程心里不得劲,偷偷问哀绫:你们还没和好吗?哀绫没回。一周后,她把几个人拉了个群,请他们帮忙。
“到了。”司机说,“给个好评啊兄弟。”
方岸程回神:“必须的。”
他们下车,司祐抬眼,目光停在“环球主题乐园”六个巨幅大字上几秒,转身就走。方岸程眼疾手快拉住他,连哄带骗把他搡进园内。
云芸和陈若嘉早到了,远远冲他们挥手。
四人汇合后,方岸程跟她们交换了个眼色,煞有介事地开口:“那咱们就按路线玩?”
“好。”
“你们玩。”司祐往路侧的咖啡店走。
“她怎么会了解到这种程度?”云芸望着他背影,倍感不可思议。
“今日任务艰巨啊,咱们能完成吗?”方岸程杞人忧天。
“我过去看看,你们先去马戏团帮忙。”陈若嘉说。
“OK。”
陈若嘉大步走向咖啡店,推开门,见司祐坐在角落,侧着脸望向窗外。桌边站着一只穿着兔子人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一页纸在他面前晃动,司祐连余光都吝啬。
陈若嘉赶忙过去坐下,顺手接过纸念出声:“微笑挑战——一分钟内被逗笑,即可获得奖励。”她冲兔子扬了扬下巴,“送分题,我来。”
兔子刚比了个耶,陈若嘉便极其配合地大笑。兔子竖起胖嘟嘟大拇指,从兜里摸出一颗巧克力递过来,陈若嘉接过,还没尝就说:“味道不错,司祐,帮我再拿一颗。”
司祐不置可否,懒散地瞥向兔子。
兔子连蹦带跳变着花样逗他,司祐始终面无表情。
陈若嘉于心不忍:“你假笑一下也行啊,这么热的天工作人员挺不容易的。”
司祐嘴角敷衍地一扯,收回视线。
兔子朝他们摇了摇胖指,表示不通过,它轻轻拍了拍司祐的肩膀,引他看过来。
司祐抬眸。
兔子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随即笨拙地跳起舞来。圆头圆身的身形,扭来扭去,可爱得让店内的小朋友们欢呼起来。
兔子正得意,一道童声脆生生响起:“妈妈,这只小兔子好胖呀!”
下一秒,兔子咻地转身,对着那个小朋友波浪般抖了抖身子,两只胖爪顺着身体两侧一滑,试图展示曲线。
小孩咯咯笑:“你都没有腰!”
童言无忌,全场爆笑。
兔子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司祐唇角动了动,极浅地弯了一下。
陈若嘉眼尖,暗叹可惜她没看到。
被小孩打击到的兔子没再继续跳,递过来一颗巧克力。
司祐没接,兔子没有坚持,它把巧克力转递给陈若嘉,又把纸张翻面,胖指点了点。
陈若嘉凑近念:“亲爱的顾客,当天集齐20颗巧克力可获得一份惊喜奖励,获取方式有…不是本店顾客也能参加吗?”
兔子摆摆手。
“司祐,一起吧,我一个人完不成。”陈若嘉不由分说地安排。
司祐困倦地撩了撩眼皮,起身。
陈若嘉跟在后面,推门前神色复杂地回头,兔子朝她摇胖爪道别。
两人在马戏团找到云芸和方岸程,简单说明情况后,一起找小丑NPC。绕了两圈才找到,小丑一身经典撞色打扮,正站在孩子堆里抛球,手法有些生涩,但球一个也没掉,惹来孩子们此起彼伏的掌声。过了会开始扎气球了,云芸赶紧过去排队。
轮到他们时,云芸要了个蝴蝶结,方岸程是小狗,陈若嘉是一朵花。
小丑给气球打着气,用眼神询问他要什么造型。
司祐垂着眼,淡声:“给我吧。”
小丑闻言夸张地摇头晃脑,模仿企鹅左右摆动身体后,手指在太阳穴边“叮”了一下,表示有了主意。
他利索地开扭气球,没一会扭了一只蜗牛递给司祐。
云芸羡慕:“好可爱啊,你这只还有配色,我们的都潦草得很。”
话没说完,司祐已经毫不留情地捏爆了蜗牛。
三人皆是一怔,面面相觑,随后也各自戳破了自己的气球。最后,只有司祐的气球里掉出一颗巧克力。
司祐随手丢给陈若嘉,率先往外走去。
云芸轻叹一声,几人不约而同地望了眼还在认真扎气球的小丑,转身跟上司祐。
第二站是水世界。
一进场馆,湿凉的水汽扑面而来,洗濯一身燥热。他们挑了位子坐下,表演接踵而至,水花四溅中云芸和方岸程掌心拍得发麻,嗓子也喊哑了。
倦意沉沉压着眼皮,司祐想离开,陈若嘉拉住他,摇了摇头。他收回视线时,目光在她身后某处微微一顿,很快移开。
中场互动环节,工作人员问有没有愿意上台的嘉宾,全场小孩都举了手,可一听内容是要骑水上摩托艇,又齐刷刷放下了。
方岸程和云芸怂恿司祐上去露一手:“来都来了。”
司祐不为所动,直到陈若嘉说:“早点集齐,早点结束。”
周边的游客见有人站起来,捧场地鼓掌,待看清嘉宾长相后,掌声骤然拔高。
工作人员举着话筒迎上来:“哇——有请这位帅哥!”他领着司祐去换衣服,“让我们稍等片刻!”
十几分钟后,场馆内响起一段强劲的电子乐,水面灯光点亮。万众瞩目中,三道雪白的浪花呈倒山字形破水而出——
顿时全场欢呼!
方岸程猛地站起身:“卧槽太他妈帅了柚子!”
司祐在中间,笨重的安全服套在他身上,不显臃肿,反衬得肩线挺括,像特种兵的战术夹克。白发浅浅打湿,被风往后扯着,护目镜遮住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游刃有余地控着摩托艇绕场一周,姿态闲散,把左右两个领航的主艇衬成了开道的随行。
表演攀上高潮,全场起身鼓掌,呐喊声响彻场馆。
唯独一人。
她穿着奇装异服,脸上画着舞台浓妆,坐在角落。在全场沸腾时,起身离开了场馆。
……
玩到夜深才集满20颗,几人饥肠辘辘,进了客流量最少的的玻璃房西餐厅,打开菜单明白为什么人少了,一份沙拉都标价288。
方岸程吐槽:“这是真抢钱。”
云芸下不去手:“太贵了吧。”
而陈若嘉和司祐慢条斯理地点了好几道。
云芸感叹:“你们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格外迷人。”
方岸程跟着贫:“出门来上两个土豪朋友真是惬意啊。”
等餐间隙,三人脑袋凑在一起偷摸把照片发到小群里,时不时觑一眼司祐。
司祐眼皮都懒得抬,他很困。
菜上得很快,份量不多,但味道不错,他们又饿又累,吃得多,聊得散,等吃完已经过了11点,餐厅挂出了打烊牌。云芸起身去补妆,陈若嘉也去了,方岸程隔了一会儿也去厕所。
最后只剩司祐一人守着包。
桌面上放着一盒被陈若嘉妥善收纳的20颗巧克力,他用指尖捞出一颗,撕开,丢进嘴里,浓郁的甜腻味。
巧克力慢慢化开,他捏起桌面上的拍立得一一翻看,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兔子装扮的她,小丑装扮的她…男鬼装扮的她。
指尖摩挲她的脸,司祐无意识地笑了笑。
本以为分开后,会恨她,或者很想她,但都没有。
想也淡淡,恨也淡淡,像听了一夜雨,醒来只记得听过,不记得声音。
偶尔会觉得静,好在他习惯静。
盒子空了,20颗巧克力压不下喉腔一抹苦涩,他垂眸看着掌心里的糖纸出了神。
视野倏暗,糖纸消失,司祐有所感应地偏头。
“祝你生日快乐…”
楼梯拐角处,一辆餐车缓缓推过来。车上摆着一只蛋糕,插着二十根蜡烛,烛火摇曳,映出三张笑脸。他们围在车旁,唱着生日歌向他走近。
司祐眸光微动,喉结滚了滚,忽然失语。
“你们…”
云芸和陈若嘉各自从车上取下包装精致的礼盒放在桌上,含笑说:“生日礼物。”
方岸程把蛋糕小心托到他面前:“许愿吧。”
烛光扑进司祐瞳仁,幽亮如覆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低声说谢谢,闭上眼。
耳畔,三人在倒数:“十、九、八…”
“三、二、一!生日快乐!”
司祐睁眼,吹灭蜡烛的一刻,视野骤然被漫天流光填满——玻璃房外的夜空中,一场盛大华丽的烟花正轰然绽放。烟花劈开夜幕,玻璃房霎时化作旋转的音乐盒,彩光倾泻而下,光雨在他身边跳跃、浮动,如梦如幻。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天空。
唯独他低头凝视着桌上的蛋糕,简单的单层体,没有多余的装饰,仅仅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最后一朵烟花寂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