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青锋台。
江砚白和陆明珠仍站在台下。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宋姑娘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刚刚输了,难道还要笑得很开心?”
“你昨日赢了曹烈,也没有笑得这样勉强。”
宋圆一时无言。
这个人平日对谁都体贴,偏偏该迟钝的时候不迟钝。
祁越站在一旁,皱眉道:
“她方才差点自己割伤手,心情能好才怪。”
江砚白看向他。
“所以你便一路让着她?”
祁越脸色微变。
“我没有让。”
“第叁招、第五招,还有最后逼到台边时,你至少收了叁次刀。”
祁越沉默了一瞬。
宋圆看向江砚白。
原来他看得这么仔细。
心里那点因为昨夜而生出的闷意,莫名松动了一下,却又很快被她压住。
祁越冷声道:
“她的剑法还不值得我用全力。”
“是么?”
江砚白笑意浅淡。
“可她割破了你的袖子。”
宋圆忍不住补充:
“很长的一道。”
祁越转头瞪她。
“你很得意?”
“稍微有一点。”
陆明珠看着祁越肩上的裂口,平静道:
“方才台下至少有一百二十个人看见。”
祁越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数过?”
陆明珠道:“没有特意数。”
祁越已经不想再留在这里被叁个人围着说,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了下来。
“宋圆。”
“干什么?”
祁越没有回头,声音听起来有些僵硬。
“今晚药泉归你。”
宋圆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不会去。”
“可我也没说今晚还要去。”
祁越沉默了一瞬,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那最好。”
说完,他便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圆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道他特意留下这句话,究竟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江砚白的目光同样落在祁越远去的背影上,唇边仍带着惯常的浅笑。只是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松开。
“祁越今日很在意你。”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评价方才那场比试。
宋圆心里一紧,下意识替祁越解释:
“他只是怕真的伤到我,赢得不好看。”
“是么?”
江砚白看向她。
“若只是怕伤到你,似乎不必连今晚去不去药泉都提前交代清楚。”
宋圆被他说得一噎。
“他大概只是觉得昨晚太尴尬,不想再碰见我。”
话一出口,她便恨不得立刻收回来。
江砚白眉梢微微一扬。
“再碰见?”
“我的意思是……”
宋圆顿了顿,发现这件事似乎越解释越不对。
“药泉就那么大,撞见谁都很正常。”
江砚白静静看了她片刻。
“我似乎还没有问,宋姑娘昨夜撞见了谁。”
宋圆神情一僵。
她想起昨夜自己衣衫凌乱地撞进他怀里,他却只提醒她衣带松了,从头到尾都没有追问。
那份若无其事本就让她堵了一整晚。如今听见他这样试探,那点闷意又重新翻了上来。
“江少侠若是真的想知道,直接问不就好了?”
江砚白唇边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
他本该说,那是她与祁越之间的私事,与他无关。
祁越年纪轻,心意又已经明显到几乎遮掩不住。宋圆对祁越也并非毫无感觉。既然如此,他最合适的做法,应当是什么都不问,也不再多看。
可那些十分合乎道理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没有逼迫,也没有半分玩笑。
宋圆张了张嘴。
药泉里的拥抱、亲吻,还有祁越失控时那双发红的眼睛,一时间全都涌进脑海。她当然不可能当着江砚白的面说出来。
更何况,陆明珠还站在旁边。
宋圆移开视线。
“没什么。”
江砚白看见了她泛红的耳根,却没有继续追问。
“你不愿意说,便不说。”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
可那份温和里藏着的克制,反倒比追问更让宋圆心乱。
一直站在旁边的陆明珠终于开口:
“砚白,下一场该你过去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神情也看不出异样。
只有按在剑鞘上的手指比平日更紧了一些。
这几日,她并非没有察觉江砚白的变化。
他会在人群拥挤时下意识替宋圆挡开旁人,会注意她随口说过的话,会在她遇险时亲自替她重新包扎伤口。今日这场比试,他看似只是站在台下巡视,目光却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青锋台。
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能解释成他一贯的周到。
可凑在一起,便很难再让人相信全无分别。
陆明珠向来不喜欢无凭无据地猜测,更不会因为一点尚未说清的心思,便当众让谁难堪。
可刚才江砚白问宋圆昨夜发生了什么时,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意,还是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走了一步,恰好站在江砚白身侧。
那个位置自然得像她这些年来无数次站在他身旁一样。
江砚白侧目看了她一眼。
“马上过去。”
嘴上这样答着,他却仍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落回宋圆脸上。
“昨夜没有睡好?”
宋圆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眼下有些青。”
江砚白顿了一下,像是不经意般补充:
“祁越看起来也差不多。”
宋圆猛地抬眼。
江砚白唇边重新浮起那层浅淡的笑意,仿佛只是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放在一起说。
可他越是若无其事,她越觉得其中有问题。
“你昨夜……”
她才开口,江砚白便道:
“我看见的,或许比宋姑娘以为的多一些。”
宋圆彻底愣住。
她昨夜离开得太快,根本不知道江砚白后来又遇见了祁越。
他究竟看见了多少?
又猜到了多少?
江砚白没有替她解惑,只将折扇收拢,转身走向下一座青锋台。
陆明珠没有立即跟上。
她看了宋圆一眼,神情依然平静,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往日的疏淡。
“江砚白很少追问别人的私事。”
宋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陆明珠也没有等她开口。
“宋姑娘下一场没有比试,先回去休息吧。”
说完,陆明珠便转身追上江砚白。
两人并肩走入人群,距离不远不近,却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同行过许多年。月白衣袍与深绿色衣影交错在晨光里,一个清俊从容,一个明艳沉静,任谁看去,都会觉得十分般配。
宋圆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口那点刚刚泛起的异样,忽然又沉了下去。
有时候,他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也会像方才那样,明明可以不问,却还是忍不住追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那些瞬间,总会让她觉得,他或许真的有一点在意她。
可下一刻,他又会恢复成那副从容温和的模样,仿佛那些特别的照顾,不过是他待人一贯的分寸。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陆明珠。
他们相识多年,并肩而立时自然又般配。宋圆甚至不知道,自己与陆明珠相比,究竟算不算特别。
她接近江砚白,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了任务。姓名是真的,身份却掺着谎话;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靠近他的每一步也都别有目的。
她明明连他是否喜欢自己都无法确定,却还是忍不住去想——
江砚白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喜欢上她?
可若真有那一天,等他知道她从接近他的第一刻起便在骗他,知道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全都并非毫无缘由——
那点尚未说清的喜欢,还会剩下多少?
还是他只会觉得,自己曾经对她的信任,不过是一场精心算计好的笑话?
宋圆越想,胸口便越发发闷。
偏偏昨夜祁越又将她原本已经够乱的心思搅得更加彻底。
宋圆忽然觉得,方才输给祁越反倒成了今日最容易处理的一件事。
至少刀从哪边来,她还能看见。
她昨夜本就几乎没有合眼,今日又硬撑着同祁越打完一场,此刻那股紧绷的劲一松,整个人顿时只剩下疲惫。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房关门,往床上一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