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第一个星期,李希法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撕成两半的纸人。
郑世越几乎每天都发消息,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陈述。
“我在你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有幅画想让你看。”
“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她从不回那些消息,就让那些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然后第二天又会有新的。
藤言雨不追问,但他会在她深夜回家时在客厅留一盏灯。
她有时候坐在那盏灯下,有时候不回房间。
她会在沙发上坐很久,看着那盏灯黄色的光圈,直到天亮。
在一个普通的周二傍晚。
李希法从画室出来,看见郑世越的车停在街对面。
他没有下车,只摇下一半车窗。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什么事?”
“上车说。”
“我不想上车。”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靠在车门边。“你打算一直这样躲着我?”
“我没有躲你。我回了你的消息。”
“你回的只有‘嗯’和‘收到’。”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以前生气会直接说不想见我。现在你连生气都不说了。”
她看着路面上一道裂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对的。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那种累本身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不想处理的防御姿态。
“我想让你搬过来和我住。”他说。
“我不会搬过去。”
“不是要你离开他,不是要你搬去我那儿。只是换一个地方住。”
“我不想换。”
郑世越看了她很久,最后说:“那我们再谈谈。”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藤言雨问她吃过饭没,她说吃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有问她今天去了哪儿。
“他今天来找我了。”她说。
“嗯。”
“他想让我搬去他那里。”
藤言雨端着自己那杯水,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你怎么说?”
“我说不搬。”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但她的答案让他微微低头思考了一阵。
“他还是会继续找你的。他不会因为你拒绝一次就停下来。”
李希法把脸埋进膝盖里。“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被布料闷住,有些模糊,“我总觉得不管我选哪个,都会失去另一个。”
他没有立即接话,杯沿在他指间停了一会儿。
“如果让你选一个你想待的地方呢?哪怕只有你自己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灯光落在他肩膀上,平静而耐心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回想藤言雨那句话。
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她开始认真想这个问题,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地方:那间画室、那张沙发、那个窗台,然后是那间她很久没回过的宿舍。
它狭小、潮湿、堆着散落的画笔和没洗的杯子,但她记得自己在里面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在隔壁房间等她想清楚。
那种感觉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像是她可以暂时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第二天她给郑世越发了条消息:“我不会搬去任何地方。我要回宿舍住。”
郑世越回得很快:“他那里不安全。”
“我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确定那个“好”是承认了,还是只是暂停了这场对话。
但至少她没有听到更多的追问。
她又给藤言雨发了一条消息:“我考虑好了。我想回自己那边住一段时间。我没有要走很远。”
藤言雨回得也很快,只有两个字:“地址?”
她发了过去。
那天下午他来了一次,帮她把留在房间里的几件衣服和画具装进包里。
她把最后一张画从墙上摘下来,卷好,放进画筒里。
藤言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的帆布袋,目光落在她卷画的动作上。
“你那边缺什么东西吗?”他问。
“缺了我再跟你说。”
“好。”他把帆布袋递给她,“你如果觉得一个人住不习惯,可以回来吃饭。”
她接过袋子,低头看着袋口露出来的一截画筒边缘。“……谢谢。”
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放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她会回来。
当晚,李希法拖着行李箱站在旧宿舍门口。走廊里的灯泡还是坏了一只,剩下的那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前停了一瞬。
门开了。
宿舍里和她走的时候不太一样。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桌上有几个空酒瓶,床单换了新的,颜色是浅绿色的,像春天新长出来的叶子。
林鹿坐在床边,正在整理一迭画纸。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李希法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起来。
“希法。”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比李希法预想中更轻快。“你回来了。”
李希法拖着行李箱走进来。
她环顾了一圈房间,注意到画架被挪到了窗边,桌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矿泉水,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萝,叶子有点蔫。
“这里变了很多。”
“我收拾了一下。”
林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像是有些局促,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马丁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一周前走的,没留地址,说‘以后再说’。”
林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他留了一笔钱在枕头下面,我不知道该不该收。然后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之前是不是做了很多让你讨厌的事。”
李希法靠在桌沿边,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林鹿的眼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那个漂浮在瞳孔里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散去。
“对不起,”林鹿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我那时候不听你的话。我那时候觉得你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但其实我做不了。”
李希法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她想说“你那时候骂我说我是坏蛋”,但她知道那不是林鹿的错——她知道那是一个被恐惧攥住的人口不择言时说出来的话。
她知道那些话真正指向的人是谁。
她走过去,在林鹿旁边坐下来。“你不用道歉。”
“我需要。”
“那你道完了。”
林鹿偏过头看着她,像在辨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从前不太一样,少了那种柔软,但多了一点实在的东西。
“那……你还能跟我一起住吗?”
李希法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耷拉着叶子的绿萝。
“你这盆花快死了。”
“啊?真的吗?”林鹿站起来,端着那盆绿萝跑到水龙头下面浇水,“我前两天还浇过的——它可能是不太喜欢这个窗台。”
“你换个位置就行了。”
“那我放到你那边去。”
那天晚上她们并肩坐在窗台上,一人一根烟。
林鹿抽得比从前熟练多了,不再呛了,吐烟的动作也干净利落。
她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并排坐着,看着窗外街灯下的老树枝在风里慢慢摇摆。
“你这些天还好吗?”林鹿问。
“还行。”
“你遇到什么事了?”
李希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必隐瞒。“有两个人在争着要我选一个。”
林鹿安静地听着,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是怎么选的?”
“我跑了。”李希法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空易拉罐里,“跑回来这里了。”
林鹿偏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李希法不认识的东西。
没有评判和同情,仅仅只是安静地想确认。
她看着李希法,像在说“你回来了就好”。
“那你先回来。别的事慢慢想。”
李希法把烟掐灭了。
窗外的风变得凉了一些,吹过她们的头发和肩膀,带着早春植物发芽后特有的气息。
她们换了话题,聊起学校的事,聊起画室里某位老师的八卦,聊起宿舍楼下食堂哪天的咖喱最好吃。
那些话题琐碎而平凡,不需要小心地挑选措辞。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过天了。
熄了灯之后,李希法躺在那张几个月没睡的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
她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床的林鹿翻了个身。
“希法。”
“嗯?”
“你回来了真好。”
李希法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嗯。”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轻微地晃动。
她没有再说话,但在那片晃动里,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移走了一点点。
没有完全消失,也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只是移开了一点,让她能够继续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