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一怔,心说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她啼笑皆非,便松了口,道:“成。”
李稷得了这话,登时眉开眼笑,爽快道:“那便请夫人静候佳音了。”
*
且说十日后,又是休沐,恰逢仲春时节,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最适合踏春赏花。
李稷一早便吩咐来运备车,又派人去养心阁请母亲明仪长公主与父亲李延平,一并捎上李袅。
容玉孕期贪眠,起得稍迟了些,李稷凑过来伺候,趁着出发前,想要讨个嘴亲,被容玉推开了脸,训斥没正形。
李稷眼眸微眯,道:“今儿出城,太子跟徐六姑娘也一道呢。”
容玉把他的脸拨过来,问:“太子瘦些没有?”
李稷哼哼两声,不作答。
容玉腹诽稚气鬼,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李稷挑唇,伸出手指,指向嘴唇。
容玉失笑,便欲吻他,瞥见青穗进来,停了动作,顺势又推开他的脸。
李稷二话不说,道:“青穗,避开些,你家夫人要亲我。”
青穗一怔,旋即脚打后脑勺地走了。
容玉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李稷洋洋得意,又指嘴唇。
容玉不再惯他,道:“不知羞的混狐狸,我才不亲。”
李稷作罢,心想稍后去马车内亲也成,谁知出发后,李袅竟挤进了进来,缠着容玉说个没完没了。
李稷耷拉下眼皮,训道:“你莫不是枝头麻雀投的胎?两瓣嘴皮子打仗一样,吵得人脑仁疼。”
李袅朝他翻了个白眼,伶牙俐齿地回嘴道:“咱俩一个娘胎出来的,我是麻雀,那你又是什么好鸟?”
李稷“呲”一声,掐住了她的脸。
李袅惨叫:“疼疼疼!嫂嫂,你管管他!”
容玉劝架,又训了李稷几句。李稷冷哼几声,靠在车壁上,道:“统共两辆车,一大一小,你不往大的那辆挤,跑来这儿聒噪,不是讨打?”
李袅揉着脸,委屈道:“还不是被爹爹撵过来的?”
李稷耸眉,旋即了然,唇角笑容意味深长。
马车行了一程,出了城郭,沿途风光豁然开朗。又行半个时辰,暖风拂面,一树树杏花堆琼砌玉,灿若朝霞,已是尽在眼前。
李延平先下了车,丫鬟打帘,明仪长公主颔首而出,瞧见李延平伸来的手,自然地放了上去,待下车后,仍被他握住不放。
儿子、儿媳与女儿都候在前方,六只眼睛滴溜溜地往这边转,明仪长公主脸皮一热,试着从李延平手心里挣走,反被握得更紧,便嗔道:“作甚?”
李延平眉目不动,只道:“踏春。”
明仪长公主语塞,被他反扣住手指,泰然往前行去,看出这人是打算当着一众小辈的面牵她赏花了,心里又羞又甜,嘴上却不饶人,揶揄道:“几十岁的人了,不嫌害臊?”
李延平仍是那副严肃脸孔,淡淡道:“几十岁的人了,有甚可臊?”
明仪长公主再次语塞,思及他昨夜里的孟浪,以及先前在车内的浑话,面颊登时飞上两朵红云。
却说李稷见得这般情形,心下自己雪亮,拨开李袅越伸越长的脑袋,转身吩咐来运收整车队。
说话间,身后忽有一阵蹄声传来,间杂“绒绒”、“绒绒”的叫唤。众人循声看去,一行旌旗招展的车队迎风驶来,有人趴在车窗上,伸长手臂往这边招,春光底下粉融融的一张圆润笑靥,赫然便是徐令宜。
待得车停,徐令宜欢天喜地地跳下车来,照旧先抓着容玉的手转上一圈,旋即便问长问短,上看下看,亲热得不得了。
容玉看她虽清减了些,但仍是红光满面,便放了一半的心,低声问道:“在东宫住得如何?可有挨饿?”
徐令宜凑过来,拿手遮着嘴角,悄悄道:“白日内侍们看得紧,不让吃多少,不过夜里太子会偷偷拿吃的与我。”
容玉抿唇一笑,心又放下一半,循声去看太子。不看则已,一看竟大吃一惊。不过数月不见,昔日膀大腰圆的太子竟已瘦了一整圈,今儿穿着一袭明黄色蟒纹劲装,玄色镶玉革带束着腰身,勾出颇窄的一道,肩背也薄了许多,五官更似被用刀削了一遍,眉眼前所未有地清晰鲜明,只是目光冷冷的,犀利若电,瞧着不大高兴。
众人见礼后,结伴往杏花林内走,李稷与太子走在后方,徐令宜挽着容玉走在前头。
容玉道:“我瞧太子瘦了不少,莫不是把吃食都省下来与你吃了?”
徐令宜噗嗤一笑,低声道:“他才不是饿瘦的呢。夜里他偷跑去庖厨,吃得比我还狠。”
容玉愈发纳罕,道:“那是如何瘦下来的?”
徐令宜亲昵地凑近她,含笑道:“自然是托了你家大魔王的福呀。”
容玉眉尖微挑,不解其意。
徐令宜往后偷瞄一眼,见太子与李稷正在说话,才转眸回来,耸着眉道:“武安侯在御前提议,让圣上指派禁军教头到东宫传授太子武艺。如今呀,太子每日卯时便得起来练武,早间办完差事后,接着再练骑射、刀枪,一日要足足练满三个时辰。虽则才坚持了十日,可身上已长出腱子肉来了。”
容玉讶然,心道原来李稷使出的原是这样的妙法子,一时忍俊不禁,转念又神色一动,狐疑地盯住徐令宜,道:“你怎知太子身上……”
徐令宜登时脸红,清了清嗓子,支吾道:“他……他毕竟是太子,架子大得很,整日拿我当丫鬟使唤,昨儿替他更衣时……无意间瞧见的罢了。”
容玉不语,目光笑吟吟的,甚是玩味。
徐令宜更羞窘,佯恼道:“哎呀,你这是什么眼神?坏忒忒的,果然跟大魔王待在一处,近墨者黑了!”
容玉不认,笑道:“我家大魔王好心替你的太子排忧解难,怎的就坏了?”
徐令宜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李稷与太子并肩走在后面,耳力极好,听得见前面二人的交谈,便在回味着“我家大魔王”这一称号,手臂突然被捏住。
太子震惊道:“怎的这般硬?!”
李稷恍然,拿开胳膊上的手,笑道:“日拱一卒,功不唐捐。殿下天资过人,再坚持半年,便可远胜于我了。”
太子似信非信,又去捏自己的胳膊,顿感天壤之别,皱了皱眉,道:“女郎是不是都喜欢你这般……嗯,猿臂蜂腰、孔武有力的?”
李稷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故作不懂,正色道:“非也。内人倾心于我,是因我赤子之心,品性高洁。”
太子斜眼乜他,满脸写着“你看我信否”。
李稷面不改色,接着道:“德有所长,形有所忘。太子德才兼备,何需以色侍人?再者,徐六姑娘兰心蕙质,也必不是那等只认皮囊的俗人。”
太子被戳中心事,羞恼地拂了拂袖,哼道:“谁要管她认什么,整日待在宫里喊吃喊喝,老鼠翻天一样,孤不嫌她便是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与等待。
今年带的是高三,先是两个班,后来又加了一个班,最后这几个月忙得鸡飞狗跳,焦头烂额。停更实属无奈之举。
这几天我会整理一下写作思绪,专心完成这个故事,下一更大概在周六(停更太久,手生很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理解!(鞠躬)
珠珠爱你们!
第80章
杏花林深处, 碎玉飞琼。
风过处,成千上万片粉白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飘洒。几瓣花蕊被簌动的裙琚一卷,擦过爬满苍苔的亭柱, 飞入六角亭内。
亭内正有两人对坐, 一人身着石榴红宫装, 黛眉轻扫,眼若秋水,顾盼间自有清贵之气。另一人穿着件月白杭绸直裰,外罩烟色鹤氅,发束玉冠, 眉目清隽,通身一派被书香浸润过的温润气度。
宫女将一幅绣品从锦盒内取出,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道:“容大人, 殿下近日又寻得一幅裁云夫人的遗作, 绣的正是王介甫‘纵被春风吹作雪, 绝胜南陌碾成尘’一句。此幅尚未编入集册, 敢请大人属文一篇, 以记其妙。”
容岐闻言, 接过绣品, 展开一看,但见绣布上方一树老杏虬枝盘曲,斜斜伸出,枝头繁花似雪,瓣瓣分明。绣线用色极淡, 近乎素白,只在花心处以极细的银线勾出丝丝蕊光,光彩流转于日影底下,清冷孤绝,不带半分俗艳。树下是半溪流水,水面上落花点点,倒映着天光云影,仿若飘零已定,去留无意。更妙的是枝头几片落瓣正被风吹起,将坠未坠,悬在半空中,似有还无,竟将那“纵被春风吹作雪”的意境绣得入骨三分。全幅绣品境界清旷,笔意疏朗,暗藏着一股不可折辱的孤峭气韵。
容岐赞叹道:“好一幅风骨。这杏花绣得孤清倔强,宁肯飘零入水,委身清流,也不肯坠入尘土,任人碾踏。此中气节,非有冰雪肝肠者不能为。裁云夫人能绣出此等神韵,可见也是心性高洁、怀抱孤芳之辈。俗尘不染,方有此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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