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斯尧现在对两句话感触良多。
一句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另一句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巧的是,这两句话倒是跟雷鑫曾跟她说的“对玄学要有敬畏心,可以不尊重不理解但不可以蔑视”,以及左岳鸣跟她说的“被利益熏染过的眼睛会看不见真善美”完美对应上了。
那天从医院回家后,她将小雨滴抱过来跟自己睡,但她久久无法入眠,就看着怀里的小人,千头万绪。
小雨滴今天特乖,叶嫂把他放在落地窗边晒太阳,光线柔和,小家伙闭着眼,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
一脸的心满意足,看得人心都化了。
左斯尧却在想,那人怎么还不给她发信息?是忘记了吗?
还是......他不要再理她了?
她握着手机,略作犹豫,最后触下了拨打键。
接通后,有几秒的沉默,他不说话,她也一时没吭声。
原来一个电话她也能打得这样拖泥带水、婆婆妈妈。
那头传来他的嗓音,像裹着冬日暖阳的和煦,“斯尧?”
“你好点了吗?”
“没事了。”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
“那天你前脚刚离开,我爸妈后脚就到了,输完液我就回家了。”他解释。
“哦。”左斯尧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小雨滴的脚丫子上绕圈,“那,你怎么没有跟我讲一声?”
隔了几秒,他才说:“忘了。”
忘了?左斯尧被这两个字轻轻戳了一下,忍不住轻声道:“我明明走之前就跟你说了,你离开医院后记得发条信息给我,你还答应了。”
他像是配合着她,口吻也放低放缓:“是我的错,那要不......我给你负荆请罪?”
左斯尧一听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刚刚的小埋怨也一扫而光。
“负荆请罪就不用了,你......”左斯尧顿了顿,咬字清晰地说:“登门致歉就好。”
话一出,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又不说话了?左斯尧手指绕圈动作戛然而止。
韩舜直接问:“那今晚可以吗?”
左斯尧应得爽快:“可以啊。”
韩舜挂了电话,望着荇山小前院那洼小水潭,水面铺满了参差荇菜,较去年更满了。
他想,待到今年立夏时,定是明黄一片。
韩舜本着讨教的心请易临勋陪他逛一趟商场,许洲本着凑热闹的心也跟着去了,只是当他歪着头认真听那两个男人在母婴店讨论哪个玩具适合几个月的宝宝时,他听着听着,恍然回神,觉得自己脑子有坑。
吃过晚餐,谢别易临勋和许洲,韩舜驾车前往北外滩。
当车子缓缓驶向大门,没想到竟自动抬杆了,大爷还特意从门卫室走出来跟他打声招呼。
韩舜不苟言笑,只是淡淡点了下头,随手从扶手箱拿了包烟给大爷。
左斯尧亲自在入户电梯口等他。
人出现的那一刻,她眸光变得有些飘忽,有些闪躲,连她自己也辨不明白原因。
韩舜却没有半点异样,走出电梯,目光清明,行为自然,一整个谦谦有礼,仿佛只是到朋友家寻常做客。
他将手中的礼袋递过来,“这是给宝宝的一点心意。”
左斯尧接过,有一只jellycat的蓝色天空龙,毛绒绒的,底下还有几样东西,但看不出来是什么。
“谢谢。”她放到玄关处后,朝他道:“进来吧。”
韩舜却没动,瞥了眼鞋柜,说:“帮我拿双室内鞋?”
左斯尧本想说让他自己拿,他以前穿的都摆在贯常的位置,从来没挪过,然而瞥到他那张克制的脸,左斯尧吞下声,走过去,拉开柜门,满墙鞋柜,她踮脚去够,够不着。
他留在她家里的东西都搁得高高的,说是不占用她触手可及的空间。
“我来吧。”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韩舜上前一步,越过她头顶,手臂从她脑侧伸过去,轻易将鞋拿了下来。
左斯尧回身时,肩膀碰及他胸膛,韩舜后退了半步,像是避嫌一样。
换了鞋,韩舜跟她进了屋,正在擦桌子的慧嫂和正在迭口水巾的叶嫂一见有男人来,都愣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惠姨更是惊愕不已。
“这位是慧姨,是一直照顾我的保姆,这位是叶嫂,是照料宝宝的月嫂。”左斯尧给他介绍完,又转而给人介绍他,“慧姨,叶嫂,他是小雨滴的父亲。”
韩舜礼貌颔首:“你们好。”
惊讶之余,叶嫂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的惊讶迅速被笑意取代,语气里带了几分奉承:“您好先生,先生真是一表人才,这一看呐,宝宝的鼻子完全就是照着您长的,真好。”
左斯尧微微一笑,问叶嫂:“宝宝抱到房间了吗?”
“对,我刚抱进去的。”叶嫂回道。
“我去把他抱出来。”
很快,左斯尧抱着小雨滴走出来了,韩舜盯在原地没动,目光定定地锁着她们母子。
小家伙还没醒透,眼睛闭着,纤细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巴在微微张翕,呼吸又轻又软。
韩舜脊背笔直,站着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怀里的孩子,目光浓得像墨,满眼炙热。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和她的孩子。
他和她的。
他闭着眼睛酣睡的模样是那样生动可人,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皮肤是那样白净透亮,温润细腻,如同一块琥珀。
她生下了她和他的宝宝,像琥珀一样珍贵的宝宝,凝结着他跟她曾经的浓烈爱意,也内蕴着他跟她的分离。
他的存在本身,足以让他这近一年里内心的喧嚣瞬间静默,那些深夜的辗转难眠,无处安放的思念,连同前些天的捶胸顿足,歇斯底里,从此不值一提。
再也不值一提。
所有的阴霾、怨愤,在这个小小的人面前,都失去了重量。
韩舜的眼眶有些发涩。
他的手抬了抬,想碰一碰那张小脸,碰一碰他细软的头发,又怕惊着他,手悬在空中片刻,又缓缓垂了下去。
左斯尧瞥见了他细微的动作,“你想抱抱他吗?”
“可以吗?”韩舜目光挪到她脸上,言语克制。
左斯尧没有回答,直接抬起胳膊,将怀里小小的软软的一团递送过去。
韩舜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揽过这小小的一团。
许是他的手臂太僵硬,也是嗅到了陌生的气息,刚接过来,韩舜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小雨滴忽然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声又亮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这一哭,惊得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韩舜手足无措,僵硬得像一座雕塑,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茫然的慌乱和受挫感。
这是不喜欢他吗?排斥他吗?
左斯尧看到男人一副失落的表情,抿了抿唇,解围道:“他这是饿了,每天这个时辰睡醒就要吃奶,给我吧。”
她从韩舜手臂中接过小雨滴,动作自然熟练,小雨滴回到她怀里,哭声一下小了几个度,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左斯尧说完便抱着小雨滴进了主卧。
门没有拉上,左斯尧坐在飘窗前的摇椅上,低头看着怀里吃得专心致志的人儿,无奈说:“你呀,刚刚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可是你爸爸耶。”
小雨滴哪里能听懂,只专注干饭。
左斯尧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想起刚才韩舜那副慌了神的样子,莫名有点想笑,可忽然又有点酸涩。
小雨滴哼唧一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左斯尧理了理衣服,正欲起身,目光不经意往门口一瞥,这才发觉卧室门口那个身影。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多久,目光像是越过万顷波涛,穿过层层雾霭,直直泊在她和小雨滴身上。
他忽然身形一动,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小雨滴歪过头好奇地盯着他,忽然挥舞了一下拳头,两脚一瞪。
左斯尧也看不懂他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兴奋?愉悦?打招呼?
韩舜却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脑袋。
“他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让左斯尧眸光一滞,沉默了几秒,才回答他:“小雨滴。”
“小雨滴?”韩舜抬眸看她。
左斯尧只点点头,挪开视线,没再作声。
她不想告诉他大名。
她缄口不语,韩舜便没有追问,目光又落到宝宝身上。
“小雨滴。”他轻轻唤了一声。
卧室里很安静,灯光柔和。
两大一小,就这样静静地两两相看。
“生他的时候,痛不痛?”韩舜忽然凝视她问道。
左斯尧一怔,顿了两秒。
“不是很痛。”
“说实话。”
左斯尧抿抿唇,“痛。”
刚讲出一个字,就看到面前的男人眸光一动,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裂开,一种心疼、怜惜随之流出。
她不想让他太过心疼,视线挪到小雨滴脸上,轻声道:“但有很多人给予了我和宝宝很多的爱和温暖,所以那段时间并不难捱。”
韩舜听完眸光黯了下去,他并非不可或缺。
他的缺席,无足轻重。
莫大遗憾,仅是对他而言。
想及此,心中难免苦涩。
左斯尧以为今天他会想跟她聊一聊,聊聊诉求,聊聊关系,聊聊打算,可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看孩子。
她心里没底,也不确定他怎么想,但有件事她不得不叮嘱他。
“韩舜,你是小雨滴父亲这件事绝对不能对外声张,你过来看他也千万要低调,知道吗?”
“我知道。”
离开前,韩舜问过两天他还能不能过来看小雨滴,左斯尧答应了他。
当他走出玄关,换好鞋,准备按电梯时,左斯尧又突然叫住他,“韩舜。”
他回过头。
“你还有那个想法吗?”
“什么想法?”
“放弃舜一的想法。”
韩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可以摒弃这种想法吗?”见他又是不吭声不表态,左斯尧攥了攥手心,苦口婆心道:“我爸他曾经是个高中老师,还被评选过优秀教师,后来为了我和我妈,他辞职了回归家庭,去年在医院那次他跟我控诉,说他为了家庭放弃事业,可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感到很挫败,我才知道这些年他一直郁郁不得志,也对此耿耿于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眸直视他,郑重道:“所以,我不希望你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和事业,更不希望我们走到最后,重蹈我父母当年的覆辙。”
韩舜安静听完了,电梯间的灯光白而冷,落在他肩头,最后他只道了一句。
“放心,我不是你爸。”
说完,韩舜转身按了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
左斯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缓缓合拢的门缝,怔怔出神。
好一会儿,左斯尧拉上门,拎着玄关处的礼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掏出来。
那只天空龙手感非常柔软,抱在怀里像抱了团棉花,她当即就把它塞给小雨滴抱着。
她又继续看其他的。
两套春季的衣服。一对黄金手镯。最后还有一个红色的首饰盒,皮质细腻,上面没有任何logo。
她打开一看,登时愣住。是一枚龙纹金币,掌心大小,她拿起来,沉甸甸的,份量很重。金币表面的龙纹十分精细,鳞片分明,栩栩如生。
她翻过来看背面,又是一愣,是一只蝴蝶图案,浮雕工艺,蝶翼舒展,细腻灵动。
左斯尧盯着这枚金币,想到什么,忽然爆出两声呵笑。
原来人在一种复杂情绪面前,是绷不住笑出来的。
左斯尧感受到的是一种由无所适从、急赤白脸、黯然神伤、酸楚难言交织在一起一言难尽的憋屈。
曾经她开玩笑问他,如果她跟他分手了,问他补偿多少?他说一毛都不给,她为此还愤愤不平,所以,现在送她金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枚金币就是他们那段关系的价位吗?
所以他离开前的那句话,就是跟她撇清关系的意思吗?
左斯尧容不得含糊,拿起手机。
她直接问:“韩舜,请问你送的这枚金币是什么意思,分手补偿?”
韩舜回得干脆:“那是给小雨滴的。”
左斯尧刚刚憋的那股气瞬时泄了,“哦......”
韩舜:“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左斯尧:“什么话?”
韩舜:“我一毛都不给你。”
左斯尧:“......”
挂了电话,左斯尧不禁弯了弯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