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晋阳满城欢颜。万千流光从飞檐垂落,将积雪烘出一层暖橘色。
一个带着孙儿逛街的老头眯着眼,对卖糖画的摊贩笑道:“你瞧那边——那人是大丞相,我还见过他爹呢。”
摊贩抻着脖子朝人群张望,满口乡音地嚷起来:“啊?这么年轻?”忍不住把从南梁一路逃难听来的传闻全往外掏,说完又朝那道侧影努努嘴,“跟传闻里说的是一个人吗?咋看着不像啊……”话音未落,那道背影被旁边汤饼摊腾起的热汽模糊了轮廓。
“人不可貌相,在俺们这儿,他啥干不出来?瞧好了,且有戏看呢。”老头拢了拢孙儿,接过一只糖画。
摊贩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又低声补了句:“也是,能当这么大官,哪能只有一张脸。”
飞雪落过万家灯火。
高澄陪元仲华循礼走在繁华街头,一身紫衣墨裘衬得他俊美矜贵。无论走到哪,人潮都自觉朝两边散,连叫卖声都矮下半拍。百姓的目光追着那道颀长的背影,追过一盏又一盏灯——每一盏都照亮他华服上的金纹,也照亮他身后那些无声的仰望。
沿途宗亲女眷围上来问安,元仲华温婉地与她们寒暄,高澄微微颔首。谈笑间隙里,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远处人群熙攘,什么也看不清。她没有点破,只是从他臂弯里默默抽出手,俯身替贞言整理衣领。
他的视线还在游移着,浑然不觉。
贞言今晚梳着可爱的双鬏髻,一身桃粉锦袄,笑靥如花。
孝瑜左手牵孝瓘,右手拽孝琬,孝瓘手边还牵着孝珩。兄弟四个走在灯市上,一个比一个扎眼——孝瑜英朗,笑起来如沐春风;孝珩俊秀,灯火映得眉目如画;孝琬一路蹦跳,那张酷似高澄的脸在雪光里发亮;孝瓘更是精致得不似凡人,引得路人纷纷回头,他刚要透口气,又把备好的面具扣回了脸上。延宗被乳母抱在怀里,攥着拨浪鼓摇得咚咚响。
孝琬耐不了磨蹭,扯着孝瑜的袖口直晃:“大哥,咱们先去玩吧!父王母妃跟那些人说个没完,啥时候才逛得完啊!”
孝瑜被他拽得身子一歪,扯紧他的衣袖没让他乱跑,上前对高澄行礼:“父王,儿臣先带弟弟们去逛一圈,等会儿大槐树下见——往年上元都是在那儿挂绸祈福的,错不了!”
高澄看了一眼闹腾的孝琬,给了亲卫一个手势。几人按刀跟上,孩子们闹闹嚷嚷地没入灯河深处,拨浪鼓声在雪中渐渐远了。
飞雪漫卷,华灯如昼。
胡氏挽着高湛的手臂,瞅见不远处高澄一家的身影,啧啧叹道:“你大哥除了缺德,可什么都不缺。权势容貌,贤妻美妾,那么好的孩儿们——世间圆满都让他凑全了,怪不得那么嚣张。”
高湛步子微顿。飞雪在他睫上停了一瞬:大哥的侧脸被灯火勾勒出锋锐的轮廓,大嫂与人寒暄举止端庄,侄子们的笑脸比灯还耀眼。满街华彩再次聚在他身上,晋阳灯火今夜依旧为他点燃。
他把胡氏的手轻轻拨开,继续往前走。胡氏浑然不觉,自己又挽了上去。
身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一个男童被父亲高高举过头顶,骑在肩上,咯咯地笑。那笑声散得很快,像一片雪落在一团火上。
高湛睫上的雪化了,他什么也没说。胡氏还在左顾右盼,没注意到他眼底那片结冰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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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仪拎着兔儿灯沿街走着。灯光下,她脸上的胭脂被映得像一层薄霜。人流推着她往前走,满街的热闹从她身侧淌过,像一条滚烫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除了手里这盏兔儿灯,满城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被挤到一处摊位前。卖灯的妇人正手忙脚乱地往架上挂新灯,脚下踢翻了一个竹筐。她弯下腰,替她把散落的灯一盏盏捡起来。妇人在忙乱的间隙里看了她一眼:“姑娘,你……”
一旁带孙子的老头凑过来:“你看人家这姑娘,穿得好,长得好,肯定是高家的人。”周围几个摊贩都笑了,带着市井特有的粗粝善意。
元玉仪听见了,没有抬头,只是把最后一盏灯放回架上。“不是。”摊贩们没听清,也没人在意。
方才高澄一家的场面,她看到了。
他提前说过,今晚不能陪她逛,要按礼节陪元仲华。去年上元他也是这样说的——城楼相望,隔着茫茫人海,结束得很晚,在大槐树下碰面。她记得那棵树。
千年树冠遮天蔽日,枝条上挂满红绸,那晚他在树下,金冠未卸,紫衣还沾着城楼上的灯火气。见她提着那盏素白的兔儿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很凉,和她冻红的脸是一个温度。
他会主动解释,已经是例外的温柔,她该满足。
可每次远远看着他们全家那么圆满地站在一起,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委屈,是隔岸看灯火辉煌的恍惚。隔得并不远,但那条河,她永远淌不过去。
这时人群里走来两个人。灯影落在脸上,映出一张极清丽的脸,柔得像春日清晨的薄雾。
李祖娥。
高洋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堵沉默的、不会坍塌的墙。李祖娥在看灯,他只在看她。她拿起一盏,他就耐心地等着;她把灯放回去,他就把手里的灯往她那边递一递,什么都不说。
李祖娥接过,把灯举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夫君手真巧,这盏莲花灯,你做得比卖的都好。”高洋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的弧度有点僵,像在努力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
可他还是做了,只因她说了什么。
“你喜欢,就买。”
李祖娥摇摇头,把灯轻轻放回架上。“看看就好。我只喜欢夫君做的。”高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然后把那盏灯又往她手边挪了挪,挪到一个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元玉仪见状,将自己手里的兔儿灯举高了些,仔细看灯面上那层薄薄的绢纱。
李祖娥在转身时看到了她发间的镶珠步摇。她沉默地看了片刻。高洋的目光从元玉仪脸上掠过,也看见了那支步摇,然后移开了目光。
元玉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灯河吞没。李祖娥的手一直握在高洋掌心里,十指交扣,嵌得很深,深到风雪都灌不进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在绢纱里轻轻跳着。
高澄说,这是他做的。她不确定。但她很确定:他们的风雪,都是他给的。
元玉仪抬起头。万家灯火被飞雪裹成一片朦胧的暖色,让她想起了记忆里的洛阳。那时候她还小,每逢上元,母亲替她换上新裁的衣裳,在发间系一根红绳。
父亲将她抱上肩头,让她骑在脖颈上看灯,宽厚的掌心托着她的后背,一路走一路问“看见了吗”,她咯咯笑着喊“看见了看见了!”
其实什么都没看清,满眼都是光,从长街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黄河。
飞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洛阳和晋阳的灯火原来是一样的明亮、遥远。
站在洛阳街头仰望城楼的小女孩,和站在晋阳人海中仰望同一片灯火的她,中间隔着的不是迢迢山河,而是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她低下头,踩在雪地上,缓慢而固执地向前走。
“公主——狗不见了!”侍女突然跌撞着挤过来,手里攥着半截断绳,在风里瑟瑟地抖。
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脚边,浑身一僵,转身就跑。
周围的笑声、吆喝声、锣鼓声瞬间炸成沸水,一齐往耳里灌。
她的心跳压过了所有声响,什么也听不清。
她弯下腰往灯摊货架底下看——没有。
蹲下来往胡饼铺炉灶底下看——没有。
站起来时眼前一黑,灯火炸成一片白,一把抓住旁边的灯柱才没摔倒。
她不记得跑过了多少盏灯,不记得撞到了多少个人。
她只知道那只狗是她所剩无几的慰藉。
长街上人潮涌动,千万盏灯火晃成流动的光河,带着重影往她眼里刺。
她踮起脚尖在人缝里来回扫——白的,只要那团白色。
抓住妇人问,摇头;扯住孩子问,吓得往后缩。她松开手继续跑,步摇歪了,碎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大声喊着那只萨珊犬的名字,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刃,喊到后来只剩气声,像一根被踩断的蛛丝,飘不远就被人海吞没。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栽去,灯火在眼前刹那拉成一道光弧。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站稳。
时间像被雪冻住了。
那支歪了的步摇从发间滑落,折射过万千灯火,像一颗陨落的星。
她抬起头,逆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辉,明灭的灯影掠过直挺的鼻梁,将那张瑰丽的脸劈出明暗交错的线。茶色的眼瞳里映着璀璨灯火,和一瞬间的恍然。
冰河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铁花,漫天火星如碎金泼下。
流光溢彩映在她湿润的眼底,高湛在那片星海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被照亮的自己。
人潮从身侧涌过,灯影晃成昏黄的漩涡。锣鼓声、吆喝声、铁花爆裂声轰然炸开。
元玉仪猛地抓紧他的衣襟,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但眨眼间,睫毛扫过泪水,碎金散了,她看清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
“……长广公。”她的指尖从他胸口滑落,掠过那片被她攥出的褶皱。
高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握。直起身,低头看着那片褶皱,也没有去抚。
“公主安。”声音哑得不像他。他没称臣——不是忘了,是此刻说不出那个字。
“我的狗不见了。白色的,这么小。你上回见过它,你还记得吗?你看见了吗?”她用手比划着,手指在风里微微发抖。
高湛低头看着她,目光钉在那双蓄满慌张却仍在拼命维持体面的眼睛上。
她仰头在看他。但他知道,刚才准备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她看的是谁。
“记得。”他顿了顿,“没看见。”
他想说的不是记得狗,是记得那场初雪。
元玉仪恍惚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找。他抬脚跟上去——不是选择,是身体先于意志的反应。
人潮如沸,灯似流火。冰河如镜,倒映漫天金雨。万千流光从他身侧淌过,笑语声、锣鼓声、铁花爆裂的轰响汇成一片遥远的嗡鸣。
但高湛的眼里,这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流光。她的身影映在他茶色的瞳仁中,比灯火更亮,比金雨更近。
走马灯的光斑在她肩头明灭滑过,碎发被风揉乱,鼻尖冻出浅浅绯红。他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细雪,看见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见她踮脚张望时颈侧牵出一道清冷而脆弱的弧线。
她的行止牵着他的步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在她踉跄时伸手扶一把,也恰好够在她站稳后把手收回来。
人潮从他们身侧淌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河。
她不停地唤着那只犬的名字,声音被风切成碎片,散在嘈杂的人海。每一声他都听见了。他的脚步很稳,不敢靠得更近,也不想离得更远。
飞雪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这座灯火辉煌、属于渤海王的城。
也落在她不知道的、他每一步的脚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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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繁华,走马灯在檐角缓缓转动,绢面上的仙人乘着鹤,一圈又一圈地追逐着永远追不到的月亮。灯火从旋转的灯面漏下来,落在高演与元氏交握的手上,光斑明灭,像碎了一手的金箔。
元氏踮起脚尖凑近灯面,正要去读最后一行谜底,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动作顿住,轻轻拽了拽高演的衣袖,往那边指了指。
高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脚步钉在原地。高湛站在几步开外,身侧居然是元玉仪。她正踮起脚尖往巷口张望,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切碎。
而九弟站在她身后半步,走在外侧,替她挡开最拥挤的人潮。
高演的目光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没有宗室,没有勋贵,没有大哥的亲卫。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吐出一口气,白雾散在风里。
元氏仰头看他,他已经把表情收起来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也像在稳住自己。
他走上前去。“步落稽。”语气如常。然后转向元玉仪,垂首行礼:“臣常山公,拜见公主。”
元玉仪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在巷口那排灯架下逡巡。忽然她回过神来,看见高演揪着高湛衣袖的那只手,愣了一下。
“你在干嘛。”高演的语气很平,手却越收越紧。
“帮她找狗。”高湛语气平淡,没有提“公主”两个字。但高演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她”,不是“公主”。
元玉仪微微颔首:“多谢长广公相助。我去那边找找,先告辞了。”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元氏的手——她牵着高演,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在薄薄的灯纸里轻轻摇曳,映得她的侧脸温婉而安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绢纱上落了一层薄雪。
不知是不是晋阳的风俗,夫妻在上元夜都会提着这样一盏莲花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去年她没有,今年也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灯影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高演目送那道红影消失在灯河深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盏熄灭的兔儿灯上。小时候,大哥给他做过一盏,一模一样的。
他问为什么是兔子,不是老虎。大哥头也没抬:“小孩儿要听话,兔子乖。”后来长大了,再没见过大哥做灯。但在这个家里,他一直很听话。希望九弟也是。
高演收回目光,像在自言自语:“那棵大槐树就在附近,方才看大哥陪大嫂在那边。”说罢往旁边的摊子上扫了一眼,“那瓷瓶看着不错。”
元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摊子上分明只有花灯和粗陶碗。她仰头看他,他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些,不让她开口。
然后他抬手,像往常一样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高湛的肩。“今天过节,去给弟妹也挑些礼物吧。”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又看了一眼。
高湛仍立在原处。雪落满他的墨狐裘,一层覆过一层,仿佛要将他砌进这无边的素白里。走马灯的光从他面庞上明灭滑过——殷红、鎏金、琥珀——却无一能照进那双茶色的眼瞳。满街的热闹从他身侧淌过去,像一条滚沸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风扬起他肩头的雪,碎玉似的,在灯影里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他独自站在繁华尽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雪地上他们的脚印已被新雪掩去大半,像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