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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最后一年上元节(二)

作者:慕容清虢字数:4836更新时间:2026-06-25 16:46:47
  孝瑜领着四个弟弟走在灯市最热闹的一段,身后不远不近缀着几个侍卫。整条长街被灯火映得恍如白昼,鱼龙灯从头顶缓缓游过,彩绢鳞甲里烛火透出来,把街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打铁花的火星从冰封的河面溅起,像万千碎金撒在镜面上。
  刚拐过河畔岔路口,人群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耍百戏的艺人在街心喷出一丈高的火焰,围观的百姓挤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
  五个孩子被堵在灯市正中央,进退不得。
  孝瑜回头冲侍卫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锣鼓与欢呼碾碎。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金色的鳞光一片一片落在兄弟五人仰起的脸上。
  “你瞧这几个孩子——”
  “还用问,肯定是高家的!”
  “高家人怎么都那么好看……那还有个戴面具的。”
  “听说戴面具的那个最好看,所以才要戴面具。”
  “乖乖,那得长成什么样啊。”
  几个孩子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孝琬嚼着糖画,嘎嘣脆,糖渣沾了满嘴。孝珩慢条斯理地舔着自己那串,偶尔抬眼看看头顶游过的鱼龙。
  孝瓘走在最边上,面具底下是一弯无奈的弧度——明明是出来看灯的,自己倒成了被看的灯。他推了推面具,从眼洞里望出去,满街灯火都糊成了一片金色的雾。
  孝琬忽然扯着嗓子朝人群喊:“我父王是大丞相!你们挤什么挤!”人群静了一瞬,没人觉得意外,笑得更响了。孝瑜揉了揉他的头,无奈道:“知道才更要看,笨。”
  孝琬撇撇嘴,被挤到一个糖画摊前,伸指戳了戳刚浇出来的糖人肚皮。摊主巴掌刚扬起来,他已经缩回手,翻了个白眼,吐了吐舌头,若无其事地继续舔糖画。
  孝珩跟在后面,趁他不注意,悄悄把黏糊糊的指尖往他袖子上蹭了蹭。孝瓘瞥见了,在面具后偷笑。孝琬浑然不觉,那只袖子上的糖渍在灯火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延宗个头最小,被人群挡得连摊子边都看不见,急得原地蹦了两下,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仆从们张开手臂往外拦,嗓子一个比一个劈:“让一让!都散开!别挡着公子们的路!”
  人潮退两步又涌三步,一个仆从被挤得帽子歪到耳根,另一个索性把延宗扛上肩头。延宗骑在仆从脖子上,拨浪鼓摇得更欢了。
  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金色的鳞光落在孝瑜的额头,落在孝琬沾满糖渣的嘴角,落在孝珩舔了一半的糖人上,落在孝瓘面具后的眼睛里,也落在延宗高高举起的小拳头上。
  满街的热闹从他们身侧淌过去,这五个孩子站在灯河中央——他们就是晋阳最亮的灯。
  孝瑜一把搂过孝瓘的肩,作势要掀他的面具,大声喊道:“四弟这张脸,不遮着路更堵,长大了还得了?到时候咱们出门学潘安,也推个车,混点瓜果尝个鲜!”
  孝珩笑了,像已经想到了那个场景——兄弟们被瓜果砸得东倒西歪,画下来一定很有趣。
  孝琬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蹭地蹦起来,手里的糖画直直指向孝瑜的鼻尖,糖稀差点蹭到他脸上:“大哥!家里我长得最像父王,你怎么不夸我?”
  孝瑜连忙往后一仰,一把拨开那根晃悠悠的凶器:“哎哎哎——你看你这一点就炸的脾气,跟父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用我夸?”
  孝琬一听更不服了,蹦得更高:“你夸四弟好看直接夸,夸我像父王就拐着弯!当我听不出来!”手里的糖画又在空中画了个大圈,差点扫到旁边孝珩的脸。
  孝珩往后躲了躲,伸手捏住孝琬的脸蛋,轻轻往两边一扯,笑出一团白雾。
  孝琬被他扯得嘴角都咧开了,蹦跳着抗议:“大哥,夸我,夸我,快夸我!快快快!”他一开始复读就停不下来。
  孝瓘站在一旁,面具下的唇角一直翘着。
  孝瑜伸手一边一个拽过来,揉了揉孝琬的脑袋,又捏了捏孝瓘的肩:“行了行了,你俩都是咱家的门面——行了吧?”
  孝琬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含糊地嘟囔:“这还差不多。”低头又舔了一口糖画,糖渣蹭了孝瑜一袖子。
  孝瑜低头看着那片亮晶晶的糖渍,叹了口气,又笑了。
  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鳞光落在兄弟几个勾肩搭背的影子上。笑声散在雪里,被风卷进灯河深处。
  就在这时,孝瑜瞥见人群外一道墨裘靛蓝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身量修长,腰佩玉箫,步子不紧不慢,却在人潮里压出了一条天然的窄路。他蓦然大喊:“九叔!”
  高湛脚步一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几个颇为显眼的孩子身上。
  孝琬埋着头在人腿间左突右冲,硬生生拱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窄路,一把抓住高湛的衣袖,晃得他袖口直往下坠。“九叔请客买糖画!一人一个!”
  “……你都吃两根了。”孝瑜看着高湛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笑得直摇头。
  “四根!”孝琬伸出四根手指,飞快晃了晃,“四弟戴着面具,那份我替他吃!”
  高湛低头看着那只攥得死紧的小手,沉默了一息,认命地掏出钱袋。
  孝琬得意地回头朝孝瑜扬了扬下巴:“大哥你看,九叔比你好说话多了。”孝瑜在后面翻了个白眼:“那是他懒得跟你闹。”
  孝琬已经拽着高湛往糖画摊前挤了,嘴里嚷嚷着“我要老虎不要兔子”,抓起竹签举得高高的,老虎尾巴差点戳到高湛的下巴。
  孝瓘站在最边上,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高湛。九叔长得像父王,但比父王安静,静的像天上的月亮。他看着九叔被三哥拽得狐裘松垮、一脸无奈的样子,轻轻弯了下唇角。
  孝瑜走上前,笑着问了句“九叔怎么没和九婶在一块?”高湛说“走丢了。”
  吓得孝瑜赶紧回头码了一遍弟弟的数量,确认一个不少,才长长松了口气:“那我可不敢丢。少一个父王能把我皮扒了。”
  孝琬的糖画在推搡中蹭掉了一个角,他气冲冲地往空中一举,拧着眉头大喊:“你们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啊!都让开!”可惜个头太矮,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高湛看着这个侄子——那张酷似大哥的脸皱成一团,手里像举着一块笏板,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高澄,只是“满朝文武”没一个搭理他。他垂下眼帘,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孝瓘看到了。九叔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不是父王那种像太阳,而是月亮藏在云层后、只漏出一线光的那种。他形容不出,但把这个发现悄悄收进了心里。
  兄弟几个挥手告别,孝珩走在最后,牵着孝瓘的手。孝瓘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和满街灯火撞在一起,亮得惊人。他朝高湛眨了眨眼,然后转回头,跟着兄弟们没入了灯河深处。
  高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飞雪落满他的墨狐裘,也落在他眉睫上,他没有拂。
  手里还捏着钱袋,袋口敞着,铜板已经被风吹凉了。
  方才那群孩子围着他吵嚷的时候,他是被簇拥着的——被拽着袖口,被喊着九叔,被当成一棵可以依靠的树。
  可这些孩子的欢笑属于大哥,她也是。
  自己只是碰巧路过,碰巧掏钱请了几根糖画,碰巧和她偶遇,帮着找狗,还没找到。
  高湛垂下眼帘,将钱袋收入袖中。
  满城华灯如昼,流光溢彩的长街一直铺到天际,可晋阳城的灯,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不远处,鱼龙灯缓缓游过头顶,金色的鳞光落在空旷的雪地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只是路过,不曾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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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瑜的笑还挂在脸上,正要招呼弟弟们继续往前逛,忽然瞥见前方灯影里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脚步渐渐慢下来,笑也凉了。
  是二叔和二婶。
  孝琬舔着糖画往前走,差点撞到孝瑜背上。他顺着大哥的目光望过去,认出了二叔,张嘴想喊,孝瑜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往身后带了半步。
  孝琬手里的糖画差点脱手,抬头看他,一脸不解。孝瑜没有解释,只是把食指往唇边压了压。孝瓘也看见了,安安静静站在孝瑜身侧,没有说话。孝珩走在最后,牵着延宗的小手,放慢了脚步。
  他们看见二叔依旧佝偻着背,走在灯市最暗的那一段。二婶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在薄薄的灯纸里轻轻摇曳。二叔偶尔侧过头对她说什么,把灯往她那边递一递。他们走得很慢,像并不急着赶到哪里去。
  孝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父王为什么总欺负二叔?”
  孝琬把糖画从嘴里抽出来,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糖渍,皱起眉头:“父王不仅欺负二叔,还欺负我舅舅。上回进宫,舅舅把我抱到龙椅上,让我坐了会儿。那椅子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一点也不舒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截糖画,声音忽然小下去,“我问舅舅不舒服怎么不多加些垫子?舅舅说谁坐都不会舒服,加再多垫子也没用。”
  孝瑜的手停在孝琬头顶,过了片刻,才揉了一下。他听懂了,心里堵,但说不出来。
  孝瓘用脚尖在雪地上胡乱划着印子,划了一道又一道,轻声开口:“二叔人很好。他以前给贞言雕过小木兔。手指划破了,也不说。”
  孝珩安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黏糊糊的甜。“之前他帮我修好了木鸢。二叔的手很巧,父王好像不知道。”
  延宗仰头看看沉默的哥哥们。他听不懂,手举高,摇着拨浪鼓,咚咚咚,像在替所有人回答。
  孝瑜望着二叔那个佝偻的背影,喉咙有点紧。他戳了戳孝琬的脑门,声音压得很低:“父王有时候,比你还不讲道理。”孝琬撇着嘴,用头撞他。
  就在这时,孝珩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从延宗肩头抬起手,往二婶身后指了指:“三弟,你的狗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只萨珊犬正摇着尾巴,安静跟在李祖娥身后。孝琬“咦”了一声,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我没带狗出来啊!出来前我还给它碗里添了水呢,肯定不是我的!”
  高洋无意间回过头,和孝瑜的视线撞在一起。
  孝瑜瞬间扬起笑脸,恭敬上前行礼问安:“二叔,二婶,上元安乐。”其他几个小的也躬身跟着喊了人。李祖娥见是他们兄弟几个,微微一笑。她顺着孝珩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身后跟了只小狗,笑着指了指:“这狗长得还挺特别。”
  孝瑜蹲下来,翻了翻狗脖子上的毛,摸到一根红绳脖圈。质地是上等的丝绸,编法精致,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孝琬也蹲下来,歪着头和狗对视了一会儿。萨珊犬歪了歪脑袋,左耳跟着翻了个折。孝琬伸出一根手指,狗低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他缩回手,下了结论:“肯定不是我的。我的狗打喷嚏会甩头,它不会。”
  “反正父王没送我狗,这下可好,我捡到一个。”孝瑜把狗抱在怀里,另一只手牵起孝瓘,“先抱着吧,肯定是谁府上丢的。这狗在中原可不常见。走吧,去槐树底下找父王。再磨蹭,母妃该着急了。”
  孝瓘安静跟在大哥身侧,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只萨珊犬的耳朵。犬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过他的指尖,他唇角微微一弯。
  孝琬一把夺过孝珩手里的糖画,举到狗面前晃了晃。萨珊犬伸头来舔,他又飞快缩回手,自己舔了一口,朝狗吐了吐舌头。狗急得叫了两声,尾巴摇成风车。孝琬咯咯笑着把手举得更高,糖画在灯火下一闪一闪。
  孝珩牵着延宗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闹成一团的弟弟们,摇了摇头,唇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高洋望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孝瑜抱着狗走在前头,孝琬举着糖画一路小跑,兄弟几个勾肩搭背地转过街角,嬉闹声被风吹得零零落落。他看了很久。
  “大哥那几个儿子,真好。”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李祖娥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高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支步摇,递到她面前。灯光落在他粗糙的掌纹间,珠光碎了一手。
  “她掉的。我刚在那边捡到的。”
  李祖娥低头看着那支步摇,睫毛轻颤了一下。
  “物归原主,戴着。”高洋笨拙地拢起她的发丝,试了两次才将那支步摇插稳。金属贴上头皮的一瞬,冰凉刺骨,李祖娥的眼眶却倏然热了。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鬓边,珠子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落在她泛红的指尖。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灯还没看完呢。”
  高洋点了点头,护在她身侧。她伸出手,被他一把握住。两个人的手都被冻得有点红,可谁也没有松开。
  雪还在落。走出一段路,高洋忽然低声说了句:“以后不会了。”
  李祖娥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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